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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破庙偶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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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冰冷,砸在脸上,模糊了视线。身后衙役的呼喝与犬吠如同跗骨之蛆,紧追不舍。火把的光亮在雨幕中摇曳,如同鬼火,迅速蚕食着河滩的黑暗。
“走!”
谢临渊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一把将几乎脱力的苏砚清背起,身形如蓄势的猎豹,毫不犹豫地舍弃了相对平坦的河滩,折身撞入一旁陡峭泥泞的山林。
黑暗与荆棘瞬间吞噬了两人。山路在夜雨中湿滑得如同抹了油,谢临渊却步伐稳健,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上疾行,每一步都踩得碎石滚落。苏砚清伏在他宽阔的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背部肌肉的绷紧和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左肩的伤口显然在剧烈地消耗着他的体力,温热的血混着冰冷的雨水,不断渗过简陋的包扎,浸湿了苏砚清前襟,那触感让她心惊肉跳。
她不敢动弹,生怕增加他一丝负担,只能死死咬住下唇,任由树枝抽打在手臂脸颊,带来火辣辣的刺痛。背上的鞭伤在颠簸中如同被再次撕裂,每一次颠簸都让她眼前发黑,几欲昏厥。意识在剧痛和寒冷中浮沉,唯一清晰的,是耳边他沉稳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成了这绝望逃亡中唯一的锚点。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苏砚清觉得自己即将散架之时,谢临渊的脚步猛地慢了下来。他微微喘息,锐利的目光穿透雨幕,锁定了前方山腰一处模糊的轮廓。
“到了。”
那是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孤零零地伫立在黑暗中,如同被遗忘的巨兽残骸。庙墙倾颓,院门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一个空洞洞的入口。院内荒草没膝,在风雨中凄惶摇曳。
谢临渊没有立刻进入,他背着苏砚清,如同石雕般静立片刻,耳朵敏锐地捕捉着庙内外的每一丝声响。只有风雨声、荒草的沙沙声,以及远处早已微不可闻的追兵动静。确认暂无危险后,他才身形一闪,敏捷地掠入破庙正殿。
殿内更是破败不堪。屋顶塌了小半,雨水如注般灌入,在地面汇成浑浊的水洼。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一尊泥塑的山神像已然半边坍塌,露出里面腐朽的木架和干草,神像的面容模糊,在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映照下,显出一种诡异的慈悲。
谢临渊将苏砚清轻轻放在神像后方一处相对干燥、能避开直接风雨的角落。稻草潮湿冰冷,但此刻已是难得的栖身之所。他迅速检查了一下殿内情况,用几根断木勉强顶住摇摇欲坠的殿门,又拖来一张破旧的供桌,在角落搭出一个极其简陋的遮蔽空间。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苏砚清身边,蹲下身。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他的脸色在黑暗中显得愈发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伤口必须处理。”他的声音因脱力和寒冷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决。
不等苏砚清回应,他已伸手,欲解开她身上那件早已被血水和雨水浸透、属于他的宽大外袍。
“别!”苏砚清猛地蜷缩起来,声音因惊惧而变了调。男女大防的念头在极度虚弱下依然根深蒂固,让她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抗拒。
谢临渊的手顿在半空。昏暗光线下,他看到她眼中无法作伪的惊恐和苍白如纸的脸色,紧蹙的眉头拧得更深。“你伤在背上,不处理,溃烂发炎,只有死路一条。”他的语气冷硬如铁,砸在苏砚清心上,“是命重要,还是那些虚礼重要?”
苏砚清哑口无言,身体却依旧因恐惧而微微发抖。理智告诉她他是对的,可本能却让她无法坦然接受一个陌生男子的触碰。
僵持仅持续了一瞬。谢临渊猛地站起身,背过身去,走到几步开外,面朝那扇漏风的破门,将宽阔却染血的背影毫无保留地留给她。
“我不看。”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却又奇异地遵守着某种底线,“袍子内袋有金疮药。自己处理。”
说完,他果真如同化作了殿中另一尊塑像,不再回头。
殿外风雨声更急了。苏砚清看着他那如山岳般沉默而可靠的背影,心中百味杂陈。恐惧、羞窘、感激,还有一丝绝境中萌生的、奇异的信任,交织在一起。她咬了咬牙,终于颤抖着伸出手,摸索着解开那件沉重湿冷的外袍。
冰冷的空气接触到背上纵横交错的伤口,激得她倒吸一口凉气,险些晕厥。她凭着感觉,摸索到内袋中的小瓷瓶,拔开塞子,将刺鼻的药粉胡乱地撒在火辣辣的伤处。药粉触及皮肉,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即蔓延开一丝清凉,勉强压下了那灼烧感。做完这一切,她几乎虚脱,冷汗浸透了单薄的中衣。
“……好了。”她用尽力气发出微弱的声音,重新裹紧外袍,蜷缩起来。
谢临渊这才转身走回。他瞥了一眼她虚弱至极的模样和地上带血的布条,没说什么,只在她不远处席地坐下,闭目调息,恢复体力。
破庙中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风雨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长时间的紧绷、失血和寒冷让苏砚清疲惫不堪,但她不敢睡,背后的伤和眼前莫测的男人都让她神经紧绷。
“为什么出声?”谢临渊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沉寂。他依旧闭着眼,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苏砚清沉默片刻,低声道:“寒窗十载,不如金银开路。不公。”
“不公?”谢临渊嗤笑一声,睁开眼,目光在黑暗中锐利地扫过她,带着冰冷的嘲讽,“这世道,何曾公过?你今日才知?”
苏砚清被他话中的苍凉刺得一痛,忍不住反驳:“即便不公,难道就该缄口不言,任其腐烂?总有人要站出来……”
“站出来?”谢临渊打断她,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漠,“然后像你一样,像条野狗般被打个半死,扔进大牢?或者……像有些人一样,尸骨无存?”
他的话像冰锥,狠狠扎进苏砚清心里。白日的惊险,牢狱的绝望,再次浮现。她语塞,身体因激动和后怕而微微颤抖。
“你……你的家人……”她犹豫着,还是问出了口。县丞那句“叛国”,像根刺扎在她心里。
一瞬间,谢临渊周身的气息变得冰冷刺骨,仿佛连庙内的温度都骤然下降。他猛地转头,盯住苏砚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翻涌着刻骨的恨意与痛楚,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骇得苏砚清瞬间屏住了呼吸。
“不该问的,别问。”他一字一顿,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不容置疑的警告。
苏砚清噤若寒蝉,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良久,那骇人的戾气才缓缓收敛。谢临渊重新靠回冰冷的墙壁,闭上眼,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淡漠,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睡一会儿。天亮前必须离开。”
苏砚清不敢再言,将脸埋入膝间。寒冷、疼痛和饥饿疯狂地啃噬着她的意志。就在她意识昏沉,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时,耳边似乎极隐约地飘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融在风雨中的叹息。
那叹息太轻,太模糊,让她无法确定,是真实,还是自己濒临极限的幻觉。
而庙外,夜雨潇潇,寒意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