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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筹码与代价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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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过后,墨水巷小院,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墨鸦留下的牛皮纸袋,在破木桌上摊开。昏黄的油灯下,几张质地不同的纸页,几幅线条简略却精准的草图,还有一枚非金非木、刻着古怪扭曲纹路的黑色令牌,构成了一个浮在京城水面下的、光怪陆离又阴森可怖的小小世界。
陈玉郎的画像,是请画匠偷偷摹的,只有七八分像,但那股子被酒色浸透的虚浮之气,透过纸面都能嗅到。旁边蝇头小楷记录着他的习惯:喜穿雨过天青色的杭绸直裰,用岭南的沉水香,每月十五必去“暗香阁”,包下最里面的“沁芳院”,随行通常只有两个贴身护卫和一个沉默寡言、总是拎着个小药箱的中年人。他偏好“新鲜稚嫩”的,男女不忌,但近来似乎对“有些特殊癖好、懂得配合”的更有兴趣。记录末尾,用朱砂淡淡批了一行小字:疑似服用助兴药物,量渐增。
“暗香阁”的草图分为明暗两层。明面上,是前院接待普通客人的三层朱楼,飞檐斗拱,挂着暧昧的红纱灯笼。后院则曲径通幽,假山鱼池掩映下,藏着几处独立的精致小院,“沁芳院”在最深处,有独立的角门通向旁边一条僻静的后巷。草图特别标注了“沁芳院”内的布局:主屋、东西厢房、一个小巧的暖阁,以及……主屋地下似乎有密室,入口在拔步床后的多宝阁后,机关未明。
关于赵慷的资料最少,只有薄薄一页。记录了他明面上的官职、履历、宅邸位置、日常出入的衙门和常去的几个清流聚会之地。但墨鸦用另一种颜色的墨水,在边缘补充了几点:赵慷出身寒微,靠科举起家,早年曾有“铁面御史”之称,三年前升任右佥都御史后,风格渐趋“沉稳”;与忠勇伯府明面无往来,但其一名远房表侄,在京兆府任书吏,正是之前闹出人命、被陈玉郎“摆平”的那个书吏的同僚;赵慷每月会独自去城西“慈云观”进香两次,风雨无阻,但“慈云观”的监院,与“暗香阁”的幕后东家,似乎有些说不清的香火情。
线索支离破碎,却隐隐指向一张无形的网。勋贵、言官、道观、青楼、命案……还有那些隐藏在字里行间的药物、密室、特殊癖好。每一个词,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和致命的危险。
堂屋内,无人说话,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沙沙声,和偶尔油灯灯花爆开的“噼啪”声。每个人的脸色,在跳动的光影下,都显得异常凝重。
苏砚清拿起那枚黑色令牌。令牌入手冰凉,沉甸甸的,正面刻着一个扭曲的、像虫子又像符文的图案,背面是一个数字“七”。这就是墨鸦安排的、能让她混入“暗香阁”做杂役的凭证?凭这个,就能让那种地方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瘦弱单薄的“少年”,懂药理,能处理“特殊”伤势?
“令牌是‘青蚨’外围的信物,在某些见不得光的地方,比官府的文书管用。”顾长歌低声道,他拿起一张关于“暗香阁”人员构成的附页,“‘暗香阁’的杂役分三六九等。最高一等是服侍各院贵客的贴身小厮,伶俐干净,嘴巴要紧。次一等是负责庭院洒扫、搬运物件的粗使。最下等,就是处理污秽、搬运‘垃圾’,以及……照料那些‘不听话’或‘坏了事’的货物的人。墨鸦安排的身份,恐怕是最后一等,但也最不引人注目,能接触到一些……寻常人接触不到的东西。”
“货物”两个字,让苏砚清胃里一阵翻腾。她强迫自己冷静,继续看下去。附页上提到,“暗香阁”有一个专门的“药房”,由一个脾气古怪、据说医术不错但只认钱不认人的老郎中管着,负责调配各种助兴香、迷药、以及处理伤病,尤其是那些不能见光的伤。杂役若懂些药理,偶尔会被叫去帮忙打下手,或者送药。
这或许是个机会。能接近“药房”,就能接触到药物来源,甚至可能发现赵慷与陈玉郎之间通过药物联系的蛛丝马迹。
“六天时间。”谢临渊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默。他手中拿着“暗香阁”后巷的草图,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条巷道、每一处拐角、每一个可能的瞭望点和撤离路线。“苏砚清混进去后,我们必须在外面保持接应。后巷这条路线,是唯一的快速通道。但这里,”他用手指点了点草图上一个标记,“有一处废弃的祠堂,视野很好,但也是‘暗香阁’护院夜间重点巡逻的区域。我们需要提前踩点,熟悉巡逻规律,找到盲点。”
“我来负责踩点。”陆骁立刻道,他盯着陈玉郎那两个贴身护卫的简单描述,“这两个家伙,看起来像是军中退下来的好手,下盘稳,手上有茧。得摸清他们的换班和戒备习惯。”
顾长歌沉吟道:“我设法去‘慈云观’探一探。赵慷每月固定去两次,必有缘故。或许能从那里找到他与‘暗香阁’关联的旁证。另外,那个京兆府书吏那里,也得想办法接触,看能否拿到他手里关于陈玉郎的‘把柄’,至少要知道是什么,才能判断价值。”
林素问将几样东西放在桌上:几个不起眼的灰布小包,一根磨尖的空心银簪,一小瓶气味刺鼻的黑色药膏。“这是我连夜准备的。灰布包里是能快速止血、缓解疼痛的伤药和金疮药粉,每人随身带一包。银簪中空,可以藏些细小的东西,必要时刻也能防身。黑色药膏气味浓烈,能短时间内干扰猎犬的嗅觉,但效果只有一刻钟,非到万不得已不要用。”她又拿出一个更小的瓷瓶,递给苏砚清,“这个你收好。是提神醒脑、短时间内增强气力的药丸,但副作用很大,服后十二个时辰内会虚弱无力。还有……这个。”她将一个小小的、用油纸紧紧包裹的硬块塞进苏砚清手里,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忍,“如果……如果真的到了最坏的地步,咬破它,里面的药能让人迅速失去知觉,感觉不到痛苦……但,也可能醒不过来。”
苏砚清握着那冰凉的油纸包,手指微微颤抖。她明白林素问的意思。那是最坏的打算,是保留最后一点尊严和减少痛苦的……选择。她抬起头,看向林素问泛红的眼眶,用力点了点头,将油纸包仔细贴身藏好,与那两本手稿和墨鸦的令牌放在一起。
“记住,”顾长歌环视众人,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我们这次的目标是证据,不是杀人,更不是硬拼。一切以苏砚清的安全为第一。拿到东西,或者确认没有机会,立刻按计划撤离。墨鸦只给了我们一次机会,一旦打草惊蛇,不仅前功尽弃,更会引来赵慷,甚至他背后可能之人的疯狂报复。我们的处境,会比现在危险百倍。”
谢临渊的目光再次落到苏砚清脸上。那目光深沉如海,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担忧、不赞同、无奈,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下的、几乎要破冰而出的焦躁。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硬邦邦地吐出几个字:“十五子时,我会在后巷接应点。若有变故,以哨音为号,三长两短。”
他拿出一枚用骨头磨成的、小巧的哨子,放在苏砚清面前的桌上。哨子尾端系着一根黑色的细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