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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荆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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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进去不难。”谢临渊冷冷道,“那种地方,只要有钱,或者有‘货’,总能进去。难的是如何接触到核心,找到确凿的证据,并且……活着带出来。” 他看向苏砚清,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苏……你不可去。那种地方,不是你该去的。”
他话中的停顿和未尽之意,让苏砚清心头一跳,脸上瞬间血色褪尽。他果然……是在意她的性别,在意那种地方对一个“女子”意味着什么。这份隐晦的维护,让她心头酸涩,却也更加坚定了决心。
“不,我要去。”苏砚清迎上他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谢公子,顾公子,陆兄,你们的目标太明显。尤其是谢公子,你的气质和身手,在那种地方反而容易惹人注意。而我……”她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我身形瘦小,看起来最不起眼,或许……更适合扮演某些角色,比如,被卖进去的‘小厮’,或是求医问药的‘学徒’。”
“不行!”谢临渊断然拒绝,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太危险!”
“留在外面,未必不危险。”苏砚清寸步不让,“昨夜之事,就是明证。我们在一起,力量才能最大化。而且,我对药材略通一二,林姑娘也说,‘暗香阁’那种地方,为了助兴或是善后,少不了用到各种药物。这或许是个突破口。”
林素问担忧地看着苏砚清,欲言又止。她明白苏砚清的心思,也清楚其中的风险,但苏砚清说的,不无道理。
顾长歌沉吟道:“苏兄所言,确有可取之处。内应外合,方是上策。但苏兄的安全,必须放在首位。我们需要一个万全的计划,确保一旦有事,能立刻撤离。”
陆骁挠挠头:“那俺干啥?打架俺在行!”
谢临渊看着苏砚清倔强而清澈的眼睛,知道再难阻止。他紧抿着唇,下颌绷出冷硬的线条,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必须在我视线之内。或者,林姑娘必须能随时接应。”
这已是妥协。苏砚清心中微松,点了点头。
就在众人开始低声商议具体细节时——
“梆,梆,梆。”
子时的更声,远远地,从巷口飘了进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几乎在更声落下的同时,堂屋那扇并未栓死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墨鸦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夜行衣,脸上带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斜倚在门框上,仿佛只是来串个门。
“哟,都等着呢?”他目光在桌上丝毫未动的粥和饼上扫过,咧嘴一笑,“看来是有了决断?这粗茶淡饭的,可不像庆祝的样子。”
顾长歌站起身:“墨兄请坐。我们……决定接下你的买卖。”
“聪明人的选择。”墨鸦也不客气,走进来,在刚才陆骁让出的位置坐下,顺手拿起一个冷硬的饼,掰了一小块扔进嘴里,咀嚼着,含糊道,“那么,我们来谈谈细节。”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更厚实的牛皮纸袋,放在桌上。“这里面,是陈玉郎的详细资料,他常去‘暗香阁’的时间、习惯、身边的随从。‘暗香阁’的内部格局图,以及……那位可能与他有牵扯的‘大人物’的初步线索。”
他顿了顿,笑容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意味:“这位大人物,姓赵,单名一个‘慷’字。官居正四品,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风闻奏事,纠劾百僚,清流中的清流,言官里的翘楚。有趣的是,他与忠勇伯府,似乎没什么明面上的往来,甚至……在朝堂上还弹劾过忠勇伯治家不严,纵子行凶。”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清流言官!
这身份,让在场几人都是一惊。一个以“风骨”著称的言官,私下里竟可能与勋贵子弟的龌龊勾当有关?若是真的,这其中的讽刺与黑暗,令人不寒而栗。
“赵慷……”谢临渊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眼中寒光闪烁。都察院,正是三年前最终定谳、判谢家“贪墨军资、贻误军机”的衙门之一!虽然经办之人并非赵慷,但这其中的联系,让他心中的杀意再次翻腾。
“我们要确凿的证据。”顾长歌沉声道,“能一击致命的证据。光是风闻,扳不倒一个四品言官,更会打草惊蛇。”
“当然。”墨鸦好整以暇地又掰了块饼,“所以,你们的任务,就是找到这样的证据。赵慷很小心,他与陈玉郎的联系极其隐秘。我要你们潜入‘暗香阁’,在陈玉郎下一次去的时候,设法找到他们暗中往来、或者共同参与‘游戏’的证据。书信、信物、或者……现场。”
他看向苏砚清,笑容深了些:“苏小兄弟的主意不错。‘暗香阁’最近确实在招懂些药理的杂役,处理些‘特殊’客人弄出的伤势,或者调配些助兴的香料。这是个混进去的好机会。我会安排一个可靠的身份。至于你们几位……”他目光扫过谢临渊、顾长歌和陆骁,“在外围接应,制造混乱,或者,必要时……强攻救人。”
计划粗定,但其中的凶险,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时限。”谢临渊问。
“陈玉郎每月十五,必去‘暗香阁’。今日初九,你们有六天时间准备。十五子时之前,我要看到东西,或者……确切的消息。”墨鸦站起身,“东西和人手,我会陆续安排。记住,一旦暴露,‘青蚨’不会承认与你们有任何关系。是生是死,各安天命。”
他走到门口,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桌边神色凝重的五人,脸上的轻佻终于彻底敛去,化作一片深沉的漠然。
“京城这场游戏,筹码是自己的命。祝各位……下注愉快。”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融入门外浓稠的黑暗,消失不见。
堂屋内,只剩下那盏将尽的油灯,映照着五张苍白而决绝的脸。
牛皮纸袋静静地躺在桌上,像一只沉睡的、却随时会暴起噬人的凶兽。
他们接下了这致命的“投名状”。
前路,是“暗香阁”的奢靡与污秽,是赵御史道貌岸然下的狰狞,是墨鸦莫测的用心,更是崔琰那无处不在的、冰冷的阴影。
荆棘之路,已无可回避。
而他们手中,除了彼此,除了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对真相与公道的执念,一无所有。
夜,还很长。黎明,尚在遥远的、被血与火染红的地平线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