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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暗香 ...

  •   子时,墨水巷小院,堂屋。

      墨鸦留下的小竹筒,在桌上静静躺了三天。像一块烧红的铁,烫着每个人的心,也灼烤着这间简陋堂屋里,越来越稀薄的空气。

      没有人去碰它。但也没有人,能真的忽视它。

      白天,顾长歌和陆骁会轮流出巷,去顾家分号,或是混入码头、茶馆,试图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打听消息,尤其是关于“忠勇伯府陈三公子”和“暗香阁”的风声。带回来的,大多是些街谈巷议的零碎——陈三公子如何慷慨解囊救济贫寒士子,忠勇伯府如何门风严谨,那桩“据说”的命案如何被描绘成“意外失足”或是“刁民讹诈”。越是干净,越显得水面下的污浊,深不可测。

      谢临渊大多数时间留在院里。他几乎不说话,只是沉默地加固着院墙,调试预警机关,或者就坐在西厢门口,一遍遍地擦拭他那把短刀。刀身被擦得雪亮,能照见他眼底一日比一日更冷的冰层,和冰层下,压抑的、近乎暴烈的火焰。苏砚清带回的那个“崔”字,如同投入这火焰的油,让他周身的寒意,都带上了硝烟的气息。

      林素问在巷口挂出了“医”字幌子,开始接诊。来看病的多是附近的穷苦百姓,头疼脑热,陈年劳损。她耐心诊治,分文不取,只收些自家种的菜蔬或是一两个鸡蛋。这让她很快在附近赢得了好名声,也让他们这个小院,多了些寻常的人气遮掩。但夜深人静时,她整理着空了大半的药箱,眉头总是无法舒展——京城居,大不易,光是维系几个人的日常用度,已是捉襟见肘。

      苏砚清是留在院里时间最长的。她帮林素问整理药材,打扫院落,更多的时候,是坐在石榴树下那张破凳上,看着怀中那两本手稿出神。一本来自慕容嫣,一本来自旧书铺的妇人。两本札记,笔迹不同,见解也各有侧重,但核心都指向“文心”与“女子”,都蕴含着某种打破樊笼的可能。它们是她仅有的、对抗这无边黑暗与压力的精神慰藉,也是沉甸甸的、必须背负前行的秘密。

      她偶尔会抬头,目光与西厢门口那道沉默的身影不期而遇。谢临渊会很快移开视线,仿佛只是无意中的一瞥。但她能感觉到,那视线里包含的东西,比之前更加复杂。不再是单纯的审视或猜疑,多了些她无法解读的、沉重的、近乎保护性的东西。是因为“崔”字带来的共同威胁?还是因为别的?

      她知道,他在等。等她的解释,等她的决定,也等……那个必然到来的、摊牌的时刻。

      而她,也在等。等勇气,等时机,也等……一个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安全的港湾。

      三天,在压抑的等待和焦灼的权衡中,缓慢而沉重地流逝。

      第三天,傍晚。

      残阳如血,将墨水巷斑驳的墙壁染上一层不祥的暗红。空气里飘来谁家炖肉的油腻香气,混合着巷子深处永远散不去的馊水味,令人作呕。

      五人沉默地围坐在堂屋的破木桌旁。桌上,是林素问用最后一点米熬的稀粥,和陆骁从巷口买回的、硬得能崩掉牙的粗面饼。没有人动筷子。

      “时辰快到了。”顾长歌打破了沉寂,声音有些沙哑。他左臂的伤已无大碍,但眼下的青黑显示出这三日的煎熬。“墨鸦的话,大家都听清楚了。这笔买卖,接,还是不接?”

      陆骁第一个开口,声音粗嘎:“接!为什么不接?不就是查个勋贵家的纨绔吗?老子在北境,蛮子的酋长大帐都摸进去过!还能被几个只会玩女人的软蛋吓住?”

      “陆兄,”林素问轻声提醒,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忧色,“这里不是北境,是京城。忠勇伯府,也不是蛮族部落。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贸然去查这等阴私之事,稍有不慎……”

      “林姑娘说得对。”顾长歌接口,目光扫过众人,“这不是江湖械斗,是趟浑水。陈玉郎背后的人,能让墨鸦都感兴趣,甚至要拿这种‘丑闻’做筹码,其身份地位,恐怕非同小可。我们一旦沾上,就再也洗不干净了。而且,”他看向谢临渊,“我们首要的目标是崔琰。节外生枝,未必是好事。”

      “不查陈玉郎,我们拿什么去换崔琰的线索?”谢临渊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碴,“等?等崔琰的下一次刺杀?还是等我们在这墨水巷里饿死、病死,或者被京兆府的衙役以‘形迹可疑’抓进大牢?”

      他目光如刀,划过每个人的脸:“墨鸦说得对,我们没得选。崔琰不会等我们准备好。在京城,没有力量,没有情报,就是砧板上的肉。陈玉郎这件事,是险,但也是机会。一个让我们接触到京城水面下那些蝇营狗苟、拿到第一块敲门砖的机会。查清楚了,我们不仅能从墨鸦那里换来关于崔琰的情报,说不定,还能捏住陈玉郎背后那个‘大人物’的把柄。多一个筹码,就多一分活路,也多一分……报仇的希望。”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尤其是苏砚清。她看到谢临渊眼中那簇冰冷的火焰,看到那火焰下,深不见底的痛苦与决绝。赤焰军的血仇,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也逼得他不得不去抓住任何一根可能通向真相的藤蔓,哪怕那藤蔓上布满毒刺。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晚风穿过巷弄的呜咽,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家孩童的哭闹。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尚未开口的苏砚清身上。

      苏砚清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的手指。怀中,手稿的暖意似乎也无法驱散从心底蔓延上来的寒意。

      她想起了父母。想起母亲遗书中“不明不白”的死亡。想起父亲“文心归公”的理想如何触怒权贵。想起那个“崔”字。她来京城,不也正是为了查清这些吗?不也正是因为,在这看似繁华锦绣的帝都之下,埋葬着太多像她父母、像赤焰军将士那样的冤魂与秘密吗?

      陈玉郎的丑闻,是污秽,是危险。但或许,也是撕开这京城华丽外袍、窥见其下脓疮的一把刀。墨鸦选择这个任务,恐怕也绝非偶然。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清澈,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平静:“我同意谢公子的话。我们没有退路。这件事,危险,但也可能是我们了解京城规则、获取力量的第一步。只是……”她看向顾长歌和陆骁,“如何查,需要从长计议。绝不能蛮干。”

      顾长歌看着她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决绝,心中暗暗叹息,却也点了点头:“苏兄言之有理。既然决定了,那就要制定一个周密的计划。墨鸦今晚会来,我们至少要有一个大致的思路,才能和他谈。”

      陆骁见众人都倾向于接下,精神一振:“对!咱们得好好合计合计!那什么‘暗香阁’,一听就不是好地方!怎么混进去?怎么找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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