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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筹码与代价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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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清拿起骨哨,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看着谢临渊,他却没有再看她,而是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身影挺直,却莫名透出一股孤绝。
计划,在压抑的气氛中,一点点成型。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推敲,每一种意外都被尽可能设想。但所有人都清楚,再周密的计划,在“暗香阁”那种地方,在陈玉郎和赵慷那样的对手面前,都可能不堪一击。他们赌上的,不仅是墨鸦需要的“投名状”,更是他们五个人,刚刚在这冰冷的京城站稳一点的、微弱不堪的生机。
接下来几日,墨水巷小院如同上了发条的机括,在沉默中高效运转。
苏砚清开始“恶补”药理。林素问将自己所知的、关于各种常见助兴药物、迷药、伤药的特征、用法、禁忌,以及“暗香阁”可能用到的药材,尽可能详细地传授给她。苏砚清凭着过人的记忆力和怀中手稿隐隐的启发,学得极快。但她更多时间,是对着铜镜,练习如何垂下眼皮,缩起肩膀,让眼神变得麻木、畏缩,像一个真正在底层挣扎、见惯了污秽与黑暗的瘦弱少年。她换上墨鸦让人送来的一套半旧的、打着补丁的灰褐色短打,头发用更粗糙的草绳胡乱绑起,脸上甚至被林素问用特殊草药汁点了些暗沉的斑点和细微的疤痕。当她低着头,默默缩在墙角时,几乎与这墨水巷里任何一个为生计奔波的贫苦少年无异。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垂下头,努力扮演那个怯懦角色时,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有多快,多慌。怀中那些“筹码”——手稿、令牌、药物、骨哨——沉甸甸地坠着她,提醒着她即将踏足的是怎样的深渊。
谢临渊和陆骁几乎不着家。一个如同幽灵,日夜出没在“暗香阁”后巷及周围街巷,将每条小路、每处宅院的灯火明灭、护院巡逻的间隙、更夫经过的时间,都刻进脑子里。另一个则混迹于西城各处的酒肆、赌坊、力夫聚集的街口,靠着豪爽的做派和一身疤痕,很快与一些底层混子称兄道弟,不动声色地打听关于忠勇伯府、陈玉郎护卫的消息。陆骁带回的消息证实,陈玉郎那两个贴身护卫,确实都是北境退下来的老兵,手上沾过血,不是好相与的角色。而“暗香阁”的护院头子,据说早年是江湖上小有名气的独行盗,心狠手辣。
顾长歌去了“慈云观”两次。第一次是白天,以香客身份,捐了些香油钱,与知客道人闲聊,只打听到赵慷每次来都很低调,只进后殿静室,与监院清谈片刻便走,从不见外客。第二次,他换了装扮,入夜后潜近,发现“慈云观”后院有一道小门,似乎通往相邻的另一处宅院,而那宅院的方向……隐隐对着“暗香阁”的后街。他没有贸然深入,但这条线索,足以让他心生寒意。道观、言官、青楼……这三者之间的联系,比想象的更隐秘,也更龌龊。
林素问的“医”字幌子依旧挂着,但她接诊时更加心不在焉,时常望向巷口,计算着时间。她将药箱里最珍贵的几样保命药材单独收好,又将院中水缸储满,柴火备足,仿佛在准备应对一场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漫长围困。
时间,在紧绷的筹备和焦灼的等待中,飞快流逝。墨鸦期间又悄悄来过一次,送来了“暗香阁”杂役的“契约”——一张按了手印的假文书,以及几句关于“药房”老郎中性情的提点:贪财,疑心重,但对自己经手的药物极为自负,最恨别人质疑。
转眼,便到了十四,行动前夜。
晚饭依旧是稀粥和粗饼,但谁也没有胃口。堂屋内,油灯换成了新的,光线明亮了些,却照不亮每个人眉宇间的阴霾。
最后一次核对计划。路线,暗号,接应点,撤退方案,意外应对……每一个环节,都被反复咀嚼,直到烂熟于心。
“明日午时,我会拿着令牌和契约,去‘暗香阁’后门找管杂役的刘瘸子。”苏砚清的声音有些干涩,但还算平稳,“按墨鸦的说法,他会收下我,安排我去‘药房’帮忙打杂。我会尽量熟悉环境,留意陈玉郎来时的动静,以及……可能与赵慷有关的痕迹。”
“我会在‘暗香阁’斜对面的‘老孙茶寮’二楼守着,”顾长歌道,“那里能看到前门和大半条街。陆兄在巷口装作等人,注意后巷动静。谢兄……”他看向谢临渊。
“我在后巷祠堂的屋顶。”谢临渊声音冷硬,“能看到‘沁芳院’的角门和后巷大部分区域。子时之前,若苏砚清没有发出撤离信号,我会按兵不动。子时一过,若还没有动静,或者哨音响,我会按计划行动。”
“我留在院里,准备好一切。”林素问轻声道,目光扫过桌上她准备好的各种伤药和器械,“若有伤员送回,我能立刻处理。”
一切,似乎都已就绪。又似乎,处处都是漏洞。
沉默再次降临。这次,连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都显得格外刺耳。
“都去休息吧。”顾长歌最终道,“养足精神。明天……一切小心。”
众人默默起身,各自回房。
苏砚清躺在里间的硬板床上,睁着眼,望着黑暗。怀中的手稿似乎感应到她紊乱的心绪,传来比平日更清晰的暖意,那暖意流遍四肢百骸,奇异地带给她一丝镇定。她想起母亲遗书,想起父亲未竟的理想,想起谢临渊眼中的血仇,想起慕容嫣和旧书铺妇人的警告……所有的线索,所有的重量,仿佛都压在了明天。
她不能退。也没有退路。
外间,林素问翻身的声响传来。东厢,陆骁压抑的咳嗽声。西厢……一片寂静。但苏砚清知道,谢临渊也没睡。他一定也在黑暗中,睁着眼,握着他的刀,等待着黎明,也等待着可能到来的风暴。
不知过了多久,极轻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停住。
苏砚清屏住呼吸。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没有光,只有院子里稀薄星光勾勒出的、一个挺拔沉默的轮廓。
谢临渊站在门口,没有说话。黑暗中,苏砚清能感觉到他投来的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千言万语,却又一字未吐。
时间仿佛凝滞。
良久,门口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进来,又似乎只是调整了站姿。最终,他什么也没做,只是伸出手,将一个冰凉、坚硬的小东西,轻轻放在了门槛内的地面上。
然后,他退后一步,无声地,关上了门。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东厢方向。
苏砚清等了一会儿,才轻轻起身,赤脚走到门边,摸到了那个东西。
入手冰凉,是一把不过巴掌长、极其锋利的、没有刀鞘的薄刃小刀。刀柄缠着防滑的布条,样式简单,却透着一种属于杀戮兵器的、冰冷的质感。是谢临渊的备用短刀?还是他特意准备的?
她握着小刀,指尖能感受到刀刃的寒意和刀柄上似乎残留的、属于他的体温。这把刀,是武器,是防身的工具,还是……他沉默的叮嘱与不放心?
苏砚清将小刀紧紧握在掌心,冰冷的金属棱角硌得生疼。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将脸埋进膝盖。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墨水巷依旧沉睡在它固有的、嘈杂而危险的梦境里。
而一场以生命为筹码、前途未卜的豪赌,已进入最后的倒计时。
筹码已押上,骰子即将掷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