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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无声的博弈 上 ...

  •   墨水巷另一头,新赁小院,抵达京城第四日,晨。

      天光尚未大亮,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巷弄两旁的屋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冷的、混杂着煤烟和昨夜未散尽馊水气味的寒意。这处小院比先前那处更为偏僻,藏在几条岔巷交汇的死角,院墙高耸,门板厚重,唯一的优点是足够隐蔽,也足够……易守难攻。

      院内的气氛比天色更加凝重。

      苏砚清裹着一件半旧的夹袄,坐在正屋门槛内的小凳上,手里捧着一碗林素问刚熬好的、散发着苦味的汤药。药碗很烫,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却掩不住眼底那两抹淡淡的青黑。昨夜几乎无眠,先是屋顶的异响,接着是淬毒的飞刀,谢临渊破窗追击,之后是仓促的搬家……一桩接一桩,让她本就紧绷的神经到了极限。此刻捧着这碗安神定惊的药,指尖仍有些控制不住的微颤。

      她小口地抿着滚烫的药汁,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一路烧灼到胃里,却奇异地让她混乱的心神稍稍沉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院子西侧。

      谢临渊正背对着她,站在西厢门口。他已经换下了昨夜那身沾了夜露和灰尘的劲装,穿了一件更不起眼的深褐色短打,外面罩了件半旧的羊皮坎肩,肩部依旧显得比另一边厚实。他手里拿着几根新砍的、粗细不一的木棍,正用一把小刀,低着头,专注地削着木棍的末端。动作稳定,力道均匀,木屑簌簌落下,在地面积了薄薄一层。他是在制作简易的陷阱机关?还是修理什么?苏砚清看不真切,却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沉静到近乎冰冷的气息,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袭击,只是拂过肩头的一粒微尘。

      他的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冷硬,下颌绷紧,唇抿成一条直线。只有偶尔,当他手中的刀尖划过某个特别坚硬的木节,发出“咯”的一声轻响时,他握着刀柄的指节会微微泛白,泄露出一丝压抑的、近乎暴戾的力道。

      他在生气。不是因为遇袭,而是因为……自己成了目标,还牵连了这个小院,牵连了……苏砚清的心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盯着碗中深褐色的药汁。

      “苏公子,药趁热喝。”林素问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端着另一个小碗走过来,碗里是几个热气腾腾的粗面馒头。“喝完药,吃点东西。你脸色很不好。”

      “多谢林姑娘。”苏砚清接过馒头,食不知味地咬了一口。馒头粗糙,带着一股陈年的麦子味。她努力吞咽着,目光却又不受控制地瞟向西厢。

      恰在此时,谢临渊似乎完成了手中的活计,直起身,将削尖的木棍和几段麻绳放在墙根。他转过身,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整个小院,最后,落在了正屋门槛内,那个捧着药碗、小口咬着馒头、脸色苍白、眼神里藏着惊惶与疲惫的纤细身影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苏砚清的心脏骤然漏跳一拍,握着药碗的手指猛地收紧,滚烫的碗壁烫得她指尖一疼,却不敢移开视线。她在他眼中看到了什么?审视?不悦?还是……别的?

      谢临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略长了那么一瞬。那眼神很深,像结了冰的寒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仿佛有暗流汹涌。他没有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在她微微颤抖的手指和苍白的唇色上掠过,然后,便漠然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只是确认院子里一切如常。

      他走到院中那口新打上来的、尚带着寒气的水井边,用木瓢舀了半瓢冷水,仰头,喉结滚动,几口灌下。冰冷的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浸湿了坎肩的前襟。他抹了一把嘴,将木瓢扔回井台,发出“哐当”一声轻响,打破了小院过分压抑的寂静。

      “谢兄,”顾长歌从东厢走出来,他换了身更朴素的灰布长衫,脸色也不太好,左臂的伤显然还疼着,但他神情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昨夜的事,你怎么看?”

      谢临渊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井台,双臂环抱,目光投向高墙外灰蒙蒙的天空。“试探。”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手法老练,进退有据,不像是江湖仇杀,更不像是赵、李那些残党能请动的。倒像是……”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锐芒,“被人养着的、专干脏活的狗。”

      “冲着你来的?”陆骁也走了出来,他肩上缠着新换的干净布条,脸上还带着没睡好的烦躁,“就因为你查赤焰军的案子?”

      “或许。”谢临渊不置可否,目光却若有似无地瞟了一眼正屋方向,“也或许,是冲着别的什么。”

      苏砚清的心猛地一沉。别的什么?是指她吗?还是指他们这群聚在一起、身份各异的“外来者”?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襟,里面,两本手稿沉甸甸地贴着胸口。

      顾长歌显然也听出了谢临渊的弦外之音,他沉吟道:“不管冲着谁,我们已经被盯上了。这处院子虽然隐蔽,但未必安全。接下来,我们需更加小心。苏……苏兄弟,”他看向苏砚清,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提醒,“你身份特殊,若无必要,这几日尽量不要出门。若有采买或打听消息的事,让陆兄去。林姑娘若要出诊,也务必小心,最好有人陪同。”

      苏砚清点了点头,低声道:“我明白。”

      “另外,”顾长歌看向谢临渊,眼神里带着商量的意味,“谢兄,你追查旧案,势必引人注目。是否需要我们做些什么,或者……换个更稳妥的方式?”

      谢临渊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必。他们既然试探,就说明我查的方向触到了痛处。换个方式,反而打草惊蛇。我会更小心。” 他说着,目光再次扫过苏砚清,那眼神里的意味复杂难明,但苏砚清却隐约感觉到,那其中有一丝……告诫?让她也小心?

      “早饭好了,都来吃点吧。”林素问适时地打破了有些凝滞的气氛,她已将简单的早饭摆在了院中那张摇摇晃晃的破木桌上。

      几人围坐过去。早饭很简单,粗面馒头,咸菜,稀粥。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默的咀嚼声和碗筷轻微的碰撞声。气氛依旧压抑,昨夜的惊魂和未知的威胁,像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苏砚清食不知味地喝着粥,目光却总是忍不住悄悄瞟向坐在她对面的谢临渊。他吃得很快,但动作并不粗鲁,吃完后,便放下了碗筷,起身,走到院墙边,开始检查昨夜匆忙布置的几个简易预警机关——那是他用削尖的木棍和麻绳、铃铛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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