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贵女执笔从戎》贵州打工人

43、无声的博弈 下

　　他的背影挺拔，却带着一种孤狼般的警觉与疏离。苏砚清看着他仔细调整着绳结的高低，测试着铃铛的灵敏度，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不说。只是用他的方式，沉默地守着这个小院，守着……她。

　　这种沉默的守护，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心乱，也更让她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几乎喘不过气来的压力。她不知道这份守护源于责任，源于线索，还是……别的什么。她也不知道，这份沉默，能维持多久。

　　早饭过后，顾长歌说要回顾家京城分号“看看”，实则是去打探消息，尤其是关于昨夜那枚“五毒门”飞刀的线索。陆骁主动要求同行护卫。林素问则留在院里整理药材，并准备在巷口挂个简单的“医”字幌子，开始她的“营生”。

　　苏砚清按照顾长歌的嘱咐，没有出门。她帮着林素问将一些晒干的草药分门别类，动作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院子里那个沉默忙碌的身影。

　　谢临渊检查完预警机关，又开始加固那扇厚重的院门，在门轴处加了油，又检查了门栓是否牢固。做完这些，他走到西厢——这次他依旧选择了西厢，这间屋子窗户对着巷子另一侧的高墙，相对隐蔽，也便于观察和撤离——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他的东西极少，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点伤药，和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刀。

　　苏砚清看着他沉默而专注地做着这一切，仿佛要将这个小院打造成一个暂时安全的堡垒。她忽然想起，在江南货栈，在山洞，在船上……他似乎总是这样，沉默地承担着最危险、最繁重的事情，用他的方式和能力，为身边的人撑开一小片喘息的空间。

　　“苏公子，”林素问轻声唤她，将一小包分好的药材递过来，“这些是宁心安神的，你晚上若是还睡不好，可以取少许冲水喝。”

　　苏砚清接过，道了谢。她看着林素问沉静温和的面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林姑娘，谢公子他……肩上的伤，真的无碍了吗？昨夜那样追击……”

　　林素问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也压低声音道：“谢公子体质强于常人，伤口愈合得很快，但毕竟是新伤叠旧伤，又失血过多，内里还是虚的，需好生静养，忌劳累，忌动怒。昨夜……”她看了一眼西厢方向，叹了口气，“怕是又牵动了。我已将最好的金疮药和补气血的丸药都给他了，但看他那性子，怕是……”

　　她没有说下去，但苏砚清明白。谢临渊不会说，也不会在人前显露半分虚弱。所有的伤痛和压力，他都自己默默扛着。

　　一股莫名的酸涩涌上苏砚清的心头。她低头看着手中那包宁神的药材，指尖微微收紧。

　　午后，顾长歌和陆骁回来了，脸色都不太好看。

　　“分号那边没什么异常，但打听了一圈，‘五毒门’的‘鬼见愁’最近在黑市上确实有少量流出，价格高得吓人，买主都很神秘。”顾长歌沉声道，“另外，京城这几日，似乎有几家不太起眼的客栈，住了些生面孔，身手都不弱，行踪诡秘。恐怕……这潭水，比我们想的还要浑。”

　　“他娘的，到底是谁？”陆骁烦躁地一拳砸在桌上，“有本事明刀明枪来！玩阴的算什么好汉！”

　　谢临渊靠坐在西厢门框上，闻言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讥诮。在京城这地方，明刀明枪？那才是最愚蠢的死法。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林素问担忧地问。

　　“等。”谢临渊忽然开口，声音平淡，“他们一击不中，要么放弃，要么会再来。等着就是。”

　　“被动挨打？”陆骁不满。

　　“是看清对手。”顾长歌接话，眼中闪过精光，“谢兄说得对。我们在明，他们在暗。贸然行动，只会暴露更多。不如以静制动，加强戒备，同时……想办法摸清他们的来路。”

　　他看向苏砚清：“苏兄，你昨日去的那个旧书铺，那位老板娘……可否再探？”

　　苏砚清心中一凛。顾长歌是想从慕容嫣那里打听消息？可那位妇人明显不简单，那句警告犹在耳边。

　　“我……可以去试试。”她迟疑道，“但那位前辈似乎不愿多管闲事。”

　　“无妨，只是试试。”顾长歌道，“或许，她能提供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关于京城‘水面下’的消息。小心些便是。”

　　商议既定，众人各自散开。苏砚清心中有事，在院里坐不住，见天色尚早，便对林素问说想出去透透气，就在巷子里走走，不出巷口。林素问看了眼正在西厢门口闭目养神的谢临渊，见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才道：“早些回来，戴上斗笠。”

　　苏砚清戴上斗笠，压低帽檐，走出了小院。她没有直接去旧书铺，而是在曲折的巷子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试图理清纷乱的思绪。巷子依旧嘈杂，但她却仿佛置身于一个透明的罩子里，周围的喧嚣都变得模糊。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又来到了那间旧书铺前。

　　铺子门依旧开着，那妇人依旧坐在门内小凳上，这次不是在修书，而是就着一盏小油灯，慢慢地研墨。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均匀细腻的沙沙声，在这喧嚣的巷子里，竟有一种奇异的宁静力量。

　　苏砚清站在铺子外，犹豫着，没有立刻进去。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妇人研墨的手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向门外的苏砚清，那双沉静的眼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进来吧。”妇人淡淡开口，声音依旧温和沙哑，“门没关。”

　　苏砚清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铺子里的气味依旧，陈年的纸张，淡淡的墨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清苦的药草味。

　　“前辈。”苏砚清躬身行礼。

　　“坐。”妇人指了指旁边一个用旧书垫着的矮凳，继续不紧不慢地研墨，“看你神色，是遇到难处了？”

　　苏砚清在她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斟酌着词句：“晚辈……与几位同伴初到京城，昨夜……遇到些麻烦。”

　　妇人研墨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听到的只是“今日天气不错”这样的闲谈。“哦？什么样的麻烦？”

　　“有人……用暗器袭击我们的住处。”苏砚清低声道，“是淬了毒的飞刀，像是……‘五毒门’的‘鬼见愁’。”

　　“鬼见愁？”妇人终于停下了研墨的手，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苏砚清，“那东西，可不是寻常人能弄到，也不是寻常人会用得起的。你们……招惹了不该惹的人？”

　　苏砚清心中一紧，摇了摇头：“晚辈不知。我们只是……来京城谋生的普通人。”

　　“普通人？”妇人嘴角似乎极淡地弯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普通人，可不会让‘青蚨’的墨鸦特意递话过来，让我‘留意’一二。”

　　苏砚清猛地睁大了眼睛，心脏狂跳起来。墨鸦？他知道慕容嫣在这里？还让她“留意”他们？这……

　　“不必惊讶。”妇人重新低下头，拿起一支小楷毛笔，在砚边舔了舔墨，“墨鸦那小子，鼻子比狗还灵。这京城里，很少有他不知道的事，也很少有他找不到的人。” 她顿了顿，在面前一张裁好的宣纸上，写下了一个字，然后轻轻吹了吹，将纸递给苏砚清。

　　“拿回去，给你们中间那个姓谢的看看。或许，他能明白。”

　　苏砚清双手接过那张纸。纸上只有一个字，墨迹未干，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崔。

　　苏砚清的手猛地一颤，纸张险些脱手。她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妇人。

　　妇人却已不再看她，重新拿起墨锭，慢悠悠地研起墨来，声音平淡无波：“京城居，大不易。尤对身怀隐秘、心向光明，又……挡了别人路的人。回去吧，最近几日，巷子里不太平，少出门。”

　　苏砚清捏着那张只写了一个“崔”字的纸，只觉得有千斤重。她站起身，对着妇人再次深深一礼，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旧书铺。

　　巷子里的风吹在她脸上，冰冷刺骨。她将那张纸紧紧攥在手心，塞进怀里，与那两本手稿贴在一起。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脑中逐渐成型。

　　崔。是崔琰吗？那个在京城俯瞰全局的崔氏长子，保守派领袖？昨夜的事，是崔琰的试探？还是警告？他这么快就注意到他们了？还是说……一直就在注意？

　　她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小院。院门紧闭，她用力拍打。

　　门很快开了，是谢临渊。他看到她苍白惊慌的脸色和急促的呼吸，眼神一凝，一把将她拉进院子，迅速关上门，同时目光锐利地扫向她身后的巷子。

　　“怎么了？”他沉声问，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苏砚清喘着气，从怀中掏出那张已被她手心的汗浸得微湿的纸，递给他，声音发颤：“旧书铺……那位前辈……给的。”

　　谢临渊接过纸，目光落在那一个“崔”字上。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神变得极其锐利冰冷，仿佛有实质的寒冰在眼底蔓延、炸裂。他捏着纸张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苏砚清，那眼神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浓烈到近乎狰狞的杀意与恨意，但只是一瞬，便被强行压了下去，重新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果然……在京城。”谢临渊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这么快就坐不住了吗？”

　　苏砚清看着他眼中那骇人的神色，心中最后的侥幸也彻底破碎。真的是崔琰。谢临渊的血仇，赤焰军的冤案，果然与这位权倾朝野的崔氏长子有关！而他们，刚到京城，就已经被这条隐藏在深水下的巨鳄，投下了试探的阴影。

　　危险，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迫近。

　　而他们，就像误入蛛网的飞虫，挣扎，却似乎已难逃那无形的、来自最高处的注视与掌控。

　　沉默，再次笼罩了这小小的院落。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仅仅是忐忑与猜疑，而是混合了彻骨的寒意、沉重的真相，与一种濒临绝境、却又不甘引颈就戮的、无声的对抗。

　　京城的博弈，从一开始，就不是对等的。但棋子，未必甘心只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