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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沉默的重量 上 ...

  •   墨水巷小院,抵达京城第三日,暮。

      残阳最后的余晖挣扎着挤过西厢破窗的缝隙,在地面投下几道狭长的、边缘模糊的光带。光带里,尘埃无声飞舞。谢临渊坐在西厢唯一一张没有腿、用砖头垫着的破木板床边,就着这微弱的光,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短刀。

      刀身狭长,刃口在昏黄光线中泛着幽冷的蓝光,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他已经擦了很久,动作稳定,一丝不苟,从刀尖到吞口,再到缠绕着防滑布条的刀柄,每一寸都反复摩挲,仿佛那不是一把杀人利器,而是一件需要精心呵护的古董。唯有他自己知道,指尖下传来的冰冷金属触感,和他胸腔里那股沉闷的、挥之不去的滞涩,形成了怎样鲜明的对比。

      “苏砚……”

      不,或许,根本不是“苏砚”。

      那日在“老鹳荡”混乱的甲板上,惊鸿一瞥的长发与侧脸轮廓,如同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烫进他的眼底,也烫穿了他之前所有基于“寒门少年”这个前提建立起来的判断和猜疑。

      女子。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远不止是欺瞒。它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沾满血污的锁孔,搅动起早已沉淀的、他不愿触碰的碎片。

      江南破庙里,那四句兵家战诗……一个流浪的、聪慧的、身世成谜的“少年”,从北境伤兵处学来,尚可解释。可若是个女子呢?一个女子,如何能引动“铁血战壁”的残象?如何能拥有那样清冽坚韧的眼神,在绝境中诵出“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又如何……能让他心底那根为家族血仇绷紧的弦,产生一丝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异样的共鸣?

      他想起山洞黑暗中她指尖的冰凉,想起她强撑虚弱为他包扎伤口时的颤抖,想起她为救落水船工不顾一切探身、长发散落时眼底纯粹的焦急……这些画面,如今套上“女子”这个前提,一切似乎都有了不同的意味,却也带来了更多、更深的谜团。

      她是谁?为何要扮作男子?她的父母是谁?与赤焰军,与他谢家,到底有何关联?那本她似乎异常珍视的手稿,又藏着什么?

      问题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在他脑海中汹涌碰撞。而所有的答案,似乎都指向那个他一直追查、却迷雾重重的方向——京城,以及三年前那场吞噬了谢家、也改变了太多人命运的惨案。

      “嚓,嚓……”

      布帛擦过刀刃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西厢里单调地重复。谢临渊的目光落在刀身上,却没有聚焦。他在权衡,在压抑。

      揭穿她?以什么立场?她救过陆骁,助过顾长歌,甚至……在某种意义上,也算与他并肩作战过。更重要的是,她身上有线索,可能与谢家旧案、与赤焰军覆灭的真相有关。撕破脸,或许能逼问出些什么,但更可能将这点脆弱的线索彻底斩断,甚至……将她推向不可知的危险,也让自己失去一个可能的关键拼图。

      不揭穿?那就意味着,他必须继续与这个身份不明、目的成谜的“女子”同行,装作对她的秘密一无所知,维持着那层摇摇欲坠的窗户纸。这意味着他要眼睁睁看着她继续以男子的身份,在这危机四伏的京城行走,承受着随时可能暴露带来的巨大风险,而自己……

      谢临渊擦刀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那气息在渐暗的光线中凝成淡淡的白雾。

      他想起了父亲。那个总是板着脸、对部下严厉、却会在深夜独自擦拭祖父留下的战甲时,眼神柔和得像水一样的男人。父亲常说,谢家儿郎,持刀不为逞凶,只为守护该守护的,斩断该斩断的。什么是该守护的?是真相,是公道,是……那些在黑暗中依然不肯熄灭的、微弱却坚韧的火光吗?

      “咔哒。”

      院门被推开又关上的轻响传来。是苏砚清回来了。

      谢临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放松。他没有起身,也没有朝外看,只是重新拿起布,继续擦拭早已锃亮如镜的刀身。耳朵,却捕捉着院中那极其轻微、带着一丝迟疑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正屋门口停了片刻,似乎有些犹豫,然后才推门进去。接着,是林素问温婉的询问声,和苏砚清低低的、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疲惫的应答。

      一切如常。

      却又一切都不再一样了。

      谢临渊垂下眼帘,看着膝上横放的短刀。刀身清晰地映出他此刻晦暗不明的眼神。他做出了选择。一个或许并不明智,甚至违背他惯常行事准则,却在此刻无比清晰的选择。

      他选择沉默。选择守护这个秘密。至少,在弄清楚一切之前,在……她主动开口,或者危险真正降临之前。

      不是因为怜悯,不是因为私情,甚至不是因为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因那四句战诗而产生的奇异联系。而是因为,她是目前唯一一条,可能通向赤焰军覆灭真相的、活着的线索。也因为,在那双清澈坚韧的眼睛深处,他看到了某种……与曾经的谢家,与北境冻土上那些死不瞑目的英魂,隐隐相似的东西。

      那东西,叫不屈。

      夜深,亥时末。

      墨水巷并未完全沉睡。远处隐约还有行酒令的喧哗,更夫有气无力的梆子声飘过巷口,谁家婴孩夜啼,惹来妇人压抑的呵斥。小院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墙头荒草的沙沙声。

      正屋里间,苏砚清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模糊的房梁轮廓。外间,林素问的呼吸均匀绵长,已然入睡。怀中,两本手稿叠放在一起,隔着衣物传来恒定的、令人心安的暖意。旧书铺妇人那番话,依旧在她脑中回响,带来的不是答案,而是更深沉的迷雾和……一丝渺茫的希望。

      慕容氏……那位妇人,即便不是慕容嫣本人,也必定与慕容氏有极深的渊源。她看出了什么?她赠书,是善意,还是另有深意?那句警告……

      苏砚清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墙壁的另一边,就是西厢。谢临渊就在那里。

      自从那日船上他递来外袍、守在门外,两人之间便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默。他不再试探,不再追问,甚至目光都很少在她身上停留。但那种无处不在的、沉默的注视感,却比任何直接的质询都更让她心慌。她能感觉到,他知道了。至少,是怀疑,并且有了某种程度的确认。

      可他为什么不说?是顾忌什么?还是在等待什么?

      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磨着她的神经。她既害怕他揭穿的那一刻,又隐隐期盼着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打破这令人窒息沉默的转变。

      就在她思绪纷乱之际,极其轻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嗒”的一声,从屋顶传来。

      不是猫,不是老鼠。是极轻的、属于人的足尖点过瓦片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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