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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墨水巷的晨光 下 ...

  •    五人围坐在院中唯一还算干净的石桌旁,就着凉水,沉默地吃着这抵达京城后的第一餐。包子的味道粗劣,面饼硬的硌牙,但没人挑剔。饥饿和疲惫,让最简单的食物也变得可口。
      饭后,各自回屋略作整理休息。苏砚清和林素问的正屋稍大,用一道旧屏风隔成了里外两间。林素问坚持让苏砚清住在更隐蔽的里间。苏砚清没有推辞,她知道这是林素问的好意,也确实是目前最安全的选择。
      躺在铺着林素问带来的干净薄褥的硬板床上,听着外间林素问轻手轻脚整理药材的细微声响,苏砚清望着头顶布满蛛网和雨渍痕迹的房梁,心中一片空茫。
      京城,终于到了。
      母亲遗书中“往京城,寻慕容氏后人”的嘱托,谢临渊“京城见”的约定,赤焰军的血仇,账册背后的阴影,崔琰莫测的注视……所有的一切,最终都指向了这里。
      可人海茫茫,慕容氏后人在哪里?谢家的冤案从何查起?那本手稿隐藏的“密钥”又是什么?而她自己,这个隐藏性别、背负秘密、身无长物的“寒门子”,在这权贵如云、规矩森严的帝都,又该如何立足,如何前行?
      茫然中,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本手稿熟悉的轮廓和温度。还有怀中,那个贴身藏着的、装着五十两“补偿”银子和那本账册抄本的小小布袋。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当和依仗了。
      不,或许……还有这院子里,这些因缘际会聚在一起、同样伤痕累累却不肯低头的同伴。
      屋外传来谢临渊极其轻微、却规律沉稳的脚步声,他在巡视小院。隔壁传来陆骁如雷的鼾声,和顾长歌低低的、与林素问商议着什么的声音。
      这些声音,在这陌生、冰冷、危机四伏的京城一隅,奇异地构成了一种微弱却真实的安全感。
      苏砚清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混杂着恐惧、茫然、孤寂和一丝微弱希冀的浊气缓缓吐出。
      路,已经走到了这里。没有回头,只能向前。
      休息了约莫一个时辰,苏砚清觉得精神好些了。她起身,走到外间。林素问正在一个小炭炉上煎药,药味苦涩,弥漫开来。
      “林姑娘,我出去走走,熟悉一下巷子。”苏砚清道。
      林素问抬头,眼中露出关切:“苏公子,你的伤……”
      “不碍事了,只是走走,不远去。”苏砚清坚持。她需要了解环境,需要尽快融入这里,不能一直躲在这小院里。
      林素问沉吟片刻,点头:“也好。戴上这个。”她递过来一顶半旧的、帽檐很宽的斗笠,“巷子里人多眼杂。”
      苏砚清接过斗笠戴上,压低帽檐,遮住大半张脸。她看了一眼正在西厢门口默默擦拭短刀的谢临渊,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擦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没有抬头。
      苏砚清收回目光,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走入了墨水巷午后嘈杂的阳光与阴影之中。
      巷子比她想象中更长,也更曲折。两侧除了低矮的民居,还有许多小小的铺面——代写书信的摊子,卖廉价文房四宝的店铺,修补锅碗瓢盆的匠人,算卦看相的瞎子,甚至还有一家门脸歪斜、里面传出咿咿呀呀胡琴声的小茶馆。
      人来人往,声音嘈杂。苏砚清压低帽檐,尽量不引人注意地慢慢走着,目光却敏锐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她能感觉到,这巷子里的人,眼神大多警惕、疲惫,或带着底层挣扎特有的麻木与狡黠。偶尔有几个穿着体面些的人匆匆走过,便会引来不少注目。
      她在一家卖旧书的铺子前停下了脚步。铺子很小,门口支着个破木板,上面杂乱地堆着些泛黄起卷的旧书,大多是与科举相关的经义注解、时文集,也有些话本小说、地理杂记。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布裙的妇人,正坐在门内的小凳上,就着天光,低头修补一本破旧的书脊。她动作不疾不徐,神态安宁,与巷子里其他行色匆匆或麻木呆坐的人,有种格格不入的沉静气质。
      苏砚清的目光,被妇人手边那本正在修补的书吸引。那是一本《禹贡山川考》,并非科举热门书籍。吸引苏砚清的,是书页空白处,用极细的毛笔,写满的娟秀却有力的批注小字。字迹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批注的内容并非简单的释义,而是对书中某些地理沿革提出了独到的质疑,甚至引用了某些罕见的地方志记载作为佐证,见解精辟,非寻常腐儒或书贩能有。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驻足,那妇人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妇人约莫四十许年纪,面容清癯,肤色白皙,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秀美,只是眼角唇边已有了细密的纹路,带着岁月和风霜的痕迹。她的眼神很静,像秋日的深潭,清澈,却望不见底。看到戴着斗笠、身形单薄的苏砚清,她眼中并无惊讶或探询,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招呼,便又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
      苏砚清心中微动。这位妇人,恐怕不简单。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进了这间小小的、散发着陈年纸张和淡淡墨香的书铺。
      铺内空间逼仄,两侧书架高及屋顶,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旧书,有些甚至积了厚厚的灰。光线昏暗,只有门口和一个小天窗透进些光。
      苏砚清的目光在书架上扫过,最后落在一摞堆在角落、似乎无人问津的旧书上。她蹲下身,小心地翻看起来。大多是些医卜星相、农桑杂记之类的“杂书”,在这个以科举为尊的世道里,确实不值钱。
      翻着翻着,她的手指忽然碰到一本没有封皮、纸张异常柔软坚韧、墨迹也格外清晰的手抄本。她小心地抽出来,翻开。
      只看了几行,她的心跳便猛地漏跳了一拍。
      这手抄本上的字迹,与妇人正在修补的那本书上的批注,如出一辙!而内容……竟是关于女子如何调息静心、孕养精神,乃至感应天地间微弱“文气”流转的论述!虽然言辞隐晦,多用比喻,但其中一些关窍和理念,竟与她怀中那本《女子文心札记》中的某些篇目,隐隐呼应,甚至提供了不同的视角和补充!
      这……这怎么可能?除了慕容嫣,这世上竟还有其他人,在研究女子与文气之道?而且还是在这鱼龙混杂的墨水巷,一个看似普通的旧书铺老板娘手中?
      苏砚清猛地抬头,看向门边那个沉静修补书脊的妇人。
      恰在此时,那妇人也再次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苏砚清震惊中带着探究的眼神。她的目光在苏砚清手中的无封皮手抄本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她放下手中的书和工具,缓缓站起身,走到苏砚清面前。她的身形比苏砚清略高,带着一种久经世事的从容。
      “这本札记,”妇人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清晰,“是一位故人托我保管的。她说,若有缘人识得其中之意,便可相赠。”
      苏砚清握着那本手抄札记,指尖微微颤抖。“故人?可是……复姓慕容?”
      妇人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似是怀念,又似是怅惘。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苏砚清,缓缓道:“京城居,大不易。尤对……身怀隐秘、心向光明之人。”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苏砚清耳畔。她握着札记的手猛地收紧,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腔。她看着妇人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妇人却不再多言,只是微微侧身,让开通往门口的路,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话语,只是寻常的闲聊。
      “这札记,既是缘法,你便拿去吧。”她重新坐回小凳,拿起工具,继续修补那本《禹贡山川考》,仿佛苏砚清的存在,与这铺子里任何一本旧书并无区别,“记住,看可以,莫要轻易示人。也莫要……轻易相信这巷子里的任何人,包括我。”
      苏砚清站在原地,看着妇人沉静的侧影,又低头看看手中那本似乎还带着对方指尖温度的无名札记。无数的疑问涌上心头,但最终,她只是将札记小心翼翼地塞入怀中,与慕容嫣所赠的那本贴放在一起,然后,对着妇人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前辈。”她低声道,声音干涩。
      妇人没有抬头,只是几不可察地摆了摆手。
      苏砚清不再停留,戴上斗笠,快步走出了这间小小的旧书铺。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巷子里的喧嚣扑面而来,让她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怀中的两本札记,仿佛有了生命般,沉甸甸地,熨帖着她冰凉的心口。
      慕容氏后人……难道就是这位妇人?还是说,她只是受托保管?她口中的“故人”,是否就是母亲遗书中提到的慕容氏?她看出自己的秘密了吗?那句警告,又意味着什么?
      谜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但至少,在这陌生而危险的京城,她似乎……触摸到了一线微弱却真实的光。
      苏砚清压了压斗笠,加快了脚步,朝着墨水巷深处,那处暂时属于他们的小院走去。
      身后,旧书铺内,修补书脊的妇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望着苏砚清匆匆离去的背影,那双沉静的眼中,终于泛起了一丝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波澜。
      “像……真像啊……”她低低地,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随即,那叹息便消散在书铺陈旧的空气里,再无痕迹。
      巷子依旧嘈杂,阳光依旧晦明不定。
      京城的帷幕,才刚刚拉开一角。而深藏其中的秘密、阴谋、与希望的交锋,已在这不起眼的墨水巷,悄然埋下了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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