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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沉默的守护 ...

  •     “老鹳荡”水域,激战之后。
      浓雾被兵刃的碰撞、垂死的哀嚎、以及最后那几声沉闷的爆炸彻底搅散,露出阴霾低垂的天空。河面上弥漫着硝烟、血腥和烧焦木头的刺鼻气味。“云锦号”船身多处破损,甲板上狼藉一片,散落着断箭、碎裂的船板、和暗红的、正被船工用水冲刷稀释的血迹。几艘匪徒的快船或沉或燃,在浑浊的河面上载沉载浮,上面已无活人。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中快。在顾长歌扔出的那种能爆开铁钉和毒烟的古怪铁球(后来苏砚清才知道那叫“蒺藜火雷”),以及谢临渊如鬼魅般现身、配合陆骁悍勇无匹的冲杀下,来袭的“水匪”迅速崩溃。那个蓝衣文士在谢临渊凌厉的刀光和顾家护卫精准的弩箭夹击下,也受了不轻的伤,见势不妙,带着残存的几条快船仓皇遁入芦苇荡深处。
      损失不小。顾家护卫伤了七八个,伙计也有数人挂彩,最重的一个被砍断了手臂,正在后舱由林素问紧急救治。陆骁为护着一个年轻伙计,左肩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此刻正龇牙咧嘴地坐在甲板上,由林素问的学徒包扎。顾长歌左臂的伤口也重新处理过,用布条吊在胸前,脸色因失血和疼痛而苍白,但眼神依旧沉静,正低声与老掌柜清点损失,指挥着善后。
      苏砚清靠在船舱二层的窗边,手里攥着那根断掉的靛蓝发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的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后怕,而是因为……那一瞬间的失重与暴露。
      长发散落的刹那,冰凉的发丝拂过颈项的感觉,以及……那道越过混乱战场、骤然投来、冰冷如实质的目光。
      谢临渊看见了。
      她几乎能肯定。虽然当时场面混乱,虽然她立刻手忙脚乱地将头发胡乱拢起,用一根随手捡起的麻绳重新扎住,但那一瞥的惊心动魄,如同烙印,刻在她心头。
      他会怎么想?怎么做?
      这个念头让她手脚冰凉,胃部一阵痉挛。隐瞒性别,混迹于男子之中,参加科考,已是重罪。若被揭穿,不仅前功尽弃,更可能牵连所有人。谢临渊会揭发她吗?以他冷硬正直的性子,会容忍这样的“欺骗”吗?还是说……他会因为那四句战诗,因为那些共同经历的危险,而选择……
      她不敢想下去。
      甲板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苏砚清身体一僵,没有回头。但那脚步声停在了她身后不远。
      一件带着体温、残留着淡淡皂荚和血腥气味的玄色外袍,被一只骨节分明、手背带着新鲜擦伤的手,轻轻搭在了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布料粗糙温暖的触感传来,裹住了她因湿冷和恐惧而冰凉的肌肤。
      苏砚清猛地转头。
      谢临渊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他已将染血的短刀归鞘,脸上溅了几点血污,更衬得面色冷峻。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有审视,有深沉难解的疑惑,有一闪而过的锐利,但更多的,是一种她看不懂的、沉甸甸的、几乎让她想要移开视线的东西。没有厌恶,没有震惊,也没有她最害怕的质问。
      他就这样看着她,一言不发。
      时间仿佛凝滞。周围船工的吆喝、伤者的呻吟、水流冲刷船体的声音,都变得遥远模糊。
      苏砚清的喉咙发干,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解释?狡辩?还是恳求?哪一种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谢临渊的目光在她苍白惶恐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紧紧攥着发带、指节泛白的手,最后,落回她那双因为惊惶和虚弱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里。
      他什么也没问。
      只是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朝她点了点头。
      那不是一个带有明确意味的点头。不是“我知道了”,不是“我理解”,也不是“我原谅”。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又像是在……安抚某种无声的惊涛。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转身,走向正在包扎伤口的陆骁那边,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和递上外袍的动作,从未发生过。
      苏砚清僵在原地,肩上那件外袍沉甸甸的,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混合了铁与血的气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药草苦味。他受伤不轻,这外袍下,恐怕又有伤口崩裂了。
      他没有说穿。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却坚韧的光,刺破了她心中沉重的阴霾,带来一阵虚脱般的后怕,和一丝……连她自己都难以理解的、细微的暖意。但紧随而来的,是更深的忐忑。他知道了,却不点破,是为什么?是暂时按捺,还是……别的?
      “苏小哥,”一个船工在不远处喊她,“少东家让你去后舱帮忙清点药材!”
      苏砚清猛地回神,压下翻腾的心绪,用力拉紧肩上过于宽大的外袍,将瘦削的身形完全裹住,低低应了一声:“来了。”
      她不敢再看谢临渊的方向,快步走向后舱。经过顾长歌身边时,顾长歌正低头听老掌柜禀报,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在她肩上那件眼熟的玄色外袍上掠过,又飞快地扫了一眼不远处沉默检查兵器的谢临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恢复如常,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入夜,“云锦号”停泊在一处相对开阔平缓的河湾,远离芦苇荡。
      船上点起了风灯,昏黄的光晕在夜色和水面荡漾。大部分伤员已安置妥当,船身的破损也做了应急处理。经历了白天的血战,船上气氛沉凝,无人高声谈笑,只有压抑的痛哼和疲惫的叹息。
      苏砚清被安排与林素问暂时同住后舱的一个小隔间,方便“照顾伤员”。狭小的空间里,林素问正就着油灯,小心地为陆骁清洗肩头那道狰狞的伤口,重新上药包扎。陆骁疼得额头冒汗,却咬着木棍硬挺着。
      苏砚清在一旁递送东西,动作有些心不在焉。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舱门外。那件玄色外袍她已经洗净(用冷水匆匆搓了几下),此刻正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个沉默的、不容忽视的存在。
      “苏公子,”林素问轻声唤她,递过来一瓶药膏,“你手臂的伤也该换药了,我看看。”
      苏砚清挽起袖子,露出左臂已经结痂但周围仍有些红肿的箭伤。林素问仔细检查,敷上新药膏,动作轻柔专业。“恢复得尚可,但切不可再用力。今日……”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用洁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
      苏砚清知道她指的是自己探身救人的事,低声道:“多谢林姑娘。”
      林素问摇摇头,看向她的目光带着温和的关切,又似有深意:“苏公子,你……要更加小心才是。” 这话似乎不止在说她的伤势。
      苏砚清心中一凛,默默点头。
      陆骁吐掉口中的木棍,喘着粗气,瓮声道:“苏兄弟,今天多亏你喊那一嗓子,不然那个小六子就没了!还有,你扔绳子那下,真他娘的快!就是……你头发咋散了?吓我一跳!”
      苏砚清的心猛地一跳,强笑道:“当时太急,发带崩断了。”
      “哦。”陆骁不疑有他,咧嘴笑道,“没事,回头让林姑娘给你根结实点的绳子!咱们这趟真够险的,谢大哥来得也太是时候了!还有顾公子那黑乎乎的铁蛋子,真带劲!”
      正说着,舱门外传来脚步声。顾长歌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左臂吊着,脸色依旧不佳,但精神尚可。
      “陆兄伤势如何?”他问。
      “死不了!”陆骁挺了挺胸,牵动伤口,又疼得呲牙。
      顾长歌看向林素问,林素问点头:“陆公子体质强健,伤口虽深,但未伤筋骨,按时换药,静养即可。只是谢公子他……”她望向顾长歌。
      顾长歌微微蹙眉:“谢兄肩头的旧伤又裂了,但他不肯让我看,自己处理了。我已让人将最好的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送过去了。” 他顿了顿,看向苏砚清,“苏兄今日也受惊了。早些休息吧。夜里我安排了人值守,但为防万一,大家还是要警醒些。”
      “顾公子,你的伤……”苏砚清看向他吊着的手臂。
      “皮肉伤,不妨事。”顾长歌摆摆手,目光在苏砚清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椅背上那件外袍,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夜深了。陆骁因为伤药里有安神成分,很快沉沉睡去,发出粗重的鼾声。林素问也累极,和衣靠在旁边的铺位上,呼吸渐渐均匀。
      苏砚清却毫无睡意。她躺在硬板铺上,听着舱外隐约的水声和风声,还有甲板上守夜人极轻的、规律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似乎比平日更近了些,就在她们这间舱室外的过道里徘徊。
      是谢临渊。
      她没有看见,却能感觉到。那种沉默的、带着无形压力的存在感。
      他是在守夜,还是在……看守她?
      这个念头让她更加难以入眠。她睁着眼,望着头顶低矮的、被昏暗灯光勾勒出模糊轮廓的舱板,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白日散发的瞬间,和谢临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不知过了多久,舱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苏砚清身体一僵。
      隔了片刻,又是两下,稍重。
      她迟疑着,轻轻起身,尽量不惊动林素问,走到门边,将舱门拉开一条缝隙。
      门外昏暗的光线下,站着谢临渊。他已换了一身干净的深灰色劲装,肩部的包扎在衣料下微微隆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
      他手中拿着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硬邦邦的东西,和一囊清水,递了进来。
      苏砚清愣住,下意识地接过。油纸包里是干粮,水囊沉甸甸的。
      “夜里凉,后舱更甚。”谢临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沙哑,“若有不妥,敲舱板。”
      他说完,不等苏砚清反应,便转身走开,重新回到过道中段那个能兼顾前后舱出入口的位置,抱臂靠墙站着,如同融入阴影的雕像。他没有再看她,目光投向船舱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模糊的河岸轮廓。
      苏砚清握着尚有他掌心余温的水囊和干粮,站在门内,怔怔地看着他沉默挺拔的背影。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被这无声的举动,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带着酸涩暖意的颤音。
      他没有质问,没有揭露,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只是递了一件外袍,守在了门外,送来了食水。
      这种沉默的、近乎笨拙的守护,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心乱如麻,也让她一直高悬的心,稍稍落下了一寸。至少此刻,他选择了保护,而非拆穿。
      她轻轻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怀中,那本手稿似乎又传来熟悉的微暖。她将干粮和水囊抱在胸前,将脸埋进膝盖。
      舱外,是运河潺潺的水声,是夜风呜咽,是守夜人孤独而坚定的身影。
      舱内,是伤员压抑的痛哼,是同伴均匀的呼吸,和一个少女紧抱双臂、在寒冷与温暖、恐惧与感激中,无声颤抖的剪影。
      夜色还长。前路未明。
      但这沉默的守护,如同黑暗中的一点微光,虽不明亮,却足以让她在这冰冷的船舱里,汲取到一丝继续前行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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