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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漕河暗流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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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匪?”林素问蹙眉。
“未必真是寻常水匪。”顾长歌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码头的灯火,“我们出发前,墨鸦曾递过消息,说江南那边有些人,未必甘心。也提醒我,京城……可能有人想看看我们的成色。”
苏砚清立刻明白了。是赵员外、李县令的残余势力报复?还是……崔琰的试探?无论哪一种,这“老鹳荡”,恐怕是躲不过去了。
“顾公子打算如何?”苏砚清问。
顾长歌转身,眼中闪过商贾特有的精明与决断:“既然躲不过,那就让他们来。‘云锦号’不是软柿子。船上真正的护卫,比看起来多,也精干。但硬拼伤亡难免,也容易暴露底细。我的意思是……将计就计。”
他快速说出计划:明早正常启航,途经“老鹳荡”时,故意露出破绽,引那些“水匪”上钩。然后利用货舱和甲板的布置,分割歼灭。陆骁和暗中的谢临渊(顾长歌显然知道他在附近)作为尖刀,苏砚清和林素问在相对安全的舱内策应,他自己则坐镇指挥,并利用商船上的某些“小玩意”制造混乱。
“苏兄,”顾长歌看向苏砚清,“你身手弱,但心思细,反应快。我需要你留意整个局面,尤其是……如果对方有文士混在其中,或者用了什么非常手段,你的感知或许能提前预警。林姑娘,伤员就拜托你了。”
苏砚清和林素问郑重点头。
“陆兄,”顾长歌最后看向陆骁,“你是明面上的最强战力,也是诱饵。到时候,你要打得凶,但也要‘慌’,引他们深入。”
陆骁咧嘴一笑,眼中燃起战意:“放心,演戏老子不会,打架在行!”
当夜,“云锦号”上看似平静,暗地里却已悄然做好准备。该藏的武器被取出擦亮,货舱里某些“货物”被重新摆放,形成了简单的障碍和掩体。伙计们被告知明日可能不太平,但赏钱加倍,众人虽有紧张,却也摩拳擦掌。
苏砚清回到分给她的、与其他两个小学徒同住的狭窄底舱。躺在硬板铺上,听着旁边同伴轻微的鼾声和船体轻微的摇晃,她毫无睡意。手悄悄按在胸前,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本手稿温润的轮廓和账册坚硬的棱角。
又要来了吗?战斗,杀戮,生死一线……
她闭上眼,脑海中却浮现出谢临渊在山脊上染血的背影,和那句“要死一起死”。这一次,他们能一起闯过去吗?
窗外,运河的水声潺潺,映着码头上零星的灯火,流向深不可测的黑暗。
夜色,在紧绷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
翌日清晨,天色阴霾。
“云锦号”准时启航,驶离了三河镇码头,向着北方,向着那片被称为“老鹳荡”的凶险水域驶去。
河面上的船只明显少了。雾气比前几日更浓,湿冷地贴着水面流动,能见度不过数十丈。两岸的芦苇荡越来越高,越来越密,枯黄的苇秆在风中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无数低泣。水流在这里也变得湍急杂乱,暗涡隐现。
船上的气氛明显凝重起来。伙计们不再说笑,都握紧了手边的家伙——可能是船桨,可能是缆绳,也可能是藏在下面的短刀。陆骁抱着膀子,站在船头最显眼的位置,像一尊门神,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浓雾弥漫的河面。
苏砚清被顾长歌安排在了船舱二层一个有窗户的位置,这里视野较好,又能兼顾通往底舱的楼梯。她面前摆着针线筐,假装在缝补衣物,耳朵却竖着,心神紧绷,试图感应着空气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波动。
林素问待在靠近后舱的、临时布置出的“医棚”里,里面备好了清水、布条、伤药和她的银针。
顾长歌则站在舵楼附近,与老掌柜低声交谈,目光不时投向雾气深处。
时间一点点过去。“老鹳荡”的水道迂回曲折,货船小心地穿行其中,速度慢了下来。浓雾和芦苇几乎将船只完全包裹,只有船头破开的水声,和风过苇叶的呜咽,单调地重复。
突然——
“咻——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从左侧浓密的芦苇荡中射出,划破雾气,钉在“云锦号”的主桅杆上,箭尾剧烈颤抖!
紧接着,杀声四起!
左右两侧的芦苇荡中,猛地冲出七八条梭子状的快船!每船载着五六人,皆黑衣蒙面,手持刀斧弓弩,眼神凶悍,迅疾如箭,朝着“云锦号”包抄而来!为首几条船的船头,赫然站着几个赤膊刺青的汉子,正是昨日在码头见过的那几人!
“水匪来啦!”船上有伙计失声惊呼。
“慌什么!按计划行事!”顾长歌厉声大喝,声音竟压过了最初的慌乱,“弓箭手,挡住左侧!长钩手,准备勾船!陆护卫,带人守好船头!”
命令清晰下达,训练有素的顾家护卫和精选的伙计立刻行动起来。隐藏在帆布下的弓箭手探出身,朝着逼近的快船放箭。手持长杆铁钩的伙计则冲向船舷,试图阻止快船靠帮。
陆骁怒吼一声,抽出藏在缆绳堆里的厚背砍刀,大步冲向船头,对着最先冲来、即将靠上船头的一条快船,狠狠一刀劈下!刀光如匹练,竟将对方探出的钩杆连同持钩的匪徒手臂,一起斩断!鲜血喷溅,惨叫声起。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弓弦铮鸣,箭矢破空。刀斧撞击,怒喝与惨嚎交织。浓雾被搅动,血腥气开始弥漫。
苏砚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快速扫过战场。顾家的护卫确实精锐,配合也默契,但来袭的“水匪”人数占优,而且悍不畏死,攻击极有章法,不像寻常乌合之众。更重要的是,她在右侧一条稍大的快船上,看到了一个没有蒙面、穿着深蓝色劲装、手中并无兵器,只是静静站着的瘦高男子。那男子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毒蛇,正穿过混乱的战场,直接锁定了舵楼附近的顾长歌!
文士!而且修为不低!苏砚清心中警铃大作。她能感觉到,那男子身上正在凝聚一种阴冷而锐利的气息!
“顾公子!小心右侧那条大船上穿蓝衣服的!”苏砚清忍不住朝着舵楼方向高喊。
顾长歌闻言,目光立刻扫去,脸色微变。他显然也认出了对方的身份,或者至少意识到了威胁。他快速对身边的老掌柜说了句什么,老掌柜点头,从怀中掏出一物,却是一个黑乎乎的、拳头大小的铁球。
就在这时,那名蓝衣文士动了。他并指如剑,隔空朝着顾长歌所在的方向,虚虚一点!
“疾!”
一点幽蓝的光芒,如同出膛的子弹,穿透雾气与混乱,无声无息却快得肉眼难辨,直射顾长歌胸口!
顾长歌似乎早有防备,身体急向侧后方闪避,同时将老掌柜猛地推开!
“噗!”
幽蓝光芒击中了他身后的船舷木板,竟直接将厚实的木板洞穿一个边缘焦黑的小孔!若是击中人身,后果不堪设想。
顾长歌虽避开了要害,但左臂衣袖仍被那凌厉的劲气擦过,顿时撕裂,臂上出现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保护少东家!”周围护卫大急。
那蓝衣文士见一击未中,眉头微皱,手指再次抬起,瞄准了似乎受伤不轻、行动受限的顾长歌。这次,他指尖的幽蓝光芒更盛!
苏砚清看得心急如焚。她不懂武功,更不会文气,此刻冲出去也是送死。怎么办?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她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船尾靠近水面的地方,一个之前被匪徒弓箭射中肩膀、失足落水的年轻船工,正在冰冷的河水中挣扎,呛着水,离船渐远,而一条匪徒的快船,正朝着那落水者凶悍地冲撞过去!看那架势,是要直接将他撞死或碾入船底!
“不——!”那落水船工发出绝望的嘶喊。
救人!这个念头如同本能,瞬间压过了所有的恐惧和理智!苏砚清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窗户探出大半个身子,朝着那落水船工的方向,伸出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
“抓住绳子!!”
几乎在她喊出的同时,一种奇异的感觉再次攫住了她。仿佛胸中有什么东西被点燃,顺着喉咙,随着那声呐喊冲了出去!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无形的、灼热的波动!与此同时,怀中那本手稿骤然发烫!
“嗡——!”
以苏砚清为中心,一圈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的涟漪,猛地扩散开来!掠过船舷,扫过水面!
奇迹发生了。
那艘正撞向落水船工的匪徒快船,船头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柔软墙壁,速度骤然一滞,船身剧烈摇晃,船上的匪徒东倒西歪。而落水船工周围原本湍急混乱的水流,也瞬间变得平缓了些许,给了他一丝喘息之机,被船上另一名船工抛下的绳索套住,拼命往回拉。
然而,就在那淡金色涟漪漾开、苏砚清心神激荡、全部注意力都在落水者身上的刹那——
她束发的靛蓝布条,因她刚才猛地探身和那莫名力量的冲击,“啪”地一声,绷断了。
如墨般的长发,失去了束缚,瞬间披散下来,在带着水汽和血腥味的河风中,丝丝飞扬。
几缕发丝,拂过她因紧张和用力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掠过她线条秀致的颈项。
那一刻,她侧脸的轮廓,在昏暗的天光与雾气映衬下,清晰得……全然不似少年。
而这一幕,恰好被刚刚从另一侧匪船跃上“云锦号”甲板、一刀劈翻两名匪徒、正抬眼看向舵楼方向顾长歌伤势的谢临渊,尽收眼底。
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刀锋上滴落的血珠,凝滞在半空。
那双总是冷冽锐利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骤然碎裂,又瞬间冻结成更深的、难以置信的冰潭。
长发……女子?
苏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