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贵女执笔从戎》贵州打工人

34、北上之议

　　江南州府，清漪河畔，听雨轩。

　　窗外的雨已经渐渐沥沥下了小半日，打在河面与临街的黛瓦上，沙沙作响，将盛夏的暑气与街市的喧嚣都滤去了一层。这间名为“听雨轩”的茶楼位置有些偏，上下两层，此刻二楼最里侧的雅间门窗紧闭，只留一扇支摘窗，半开着，透进些许湿润的水汽和朦胧的天光。

　　雅间内，气氛比窗外的雨幕更加沉凝。

　　五个人围坐在一张不大的圆桌旁。桌上摆着一套素白瓷茶具，茶水早已凉透，无人去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苦味，混杂着雨水的湿气和一种劫后余生、却前途未卜的压抑。

　　苏砚清坐在靠窗的位置，换下了之前那身粗布短打，穿了一件半旧的青灰色直裰，头发用同色布带束起，露出一张清减了许多、却意外显得眼神更加沉静的面孔。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种虚弱的潮红已经褪去。左手手臂的箭伤被宽大的袖子遮掩，只在偶尔动作时，眉头会几不可察地轻蹙一下。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桌边众人，最后落在自己面前茶杯中那圈浅浅的、早已冷掉的茶晕上。

　　坐在她左侧的是谢临渊。他换了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同色半臂，肩部明显比另一边厚实些——是伤口包扎的缘故。他的脸色是失血过多后长久未愈的苍白，唇色浅淡，但坐姿依旧笔挺如松，眼神锐利沉静，只是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郁色和疲惫，比在山上逃亡时更重。他的右手放在膝上，指节无意识地轻轻叩击，那是他思索或压抑情绪时的习惯。

　　陆骁坐在苏砚清对面，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褐色短打，领口敞开，露出结实的胸膛和一道斜贯锁骨的狰狞疤痕——那是货栈之战的新伤。他头上没再缠布巾，一道寸许长的、刚结痂的伤痕从额角延伸入鬓发。他显得很焦躁，胸膛微微起伏，时不时抓一下头发，又或者狠狠瞪一眼窗外，仿佛那雨声都让他心烦。

　　林素问挨着陆骁坐着，依旧是素净的衣裙，只是料子比之前更普通，颜色也更沉。她面前放着一个半开的藤编小药箱，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各种瓶罐和布包。她的目光大多数时候停留在谢临渊和苏砚清身上，带着医者特有的、冷静的观察，偶尔与陆骁担忧的目光相遇，会微微摇头，示意他少安毋躁。

　　顾长歌坐在主位。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绸衫，外罩一件鸦青色比甲，发髻用一根青玉簪固定，依旧是富家公子的打扮，只是眉眼间少了惯常的慵懒笑意，多了几分经事后的沉稳与凝重。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目光在其余四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苏砚清身上，沉吟片刻，率先打破了沉默。

　　“各位，”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江南之事，暂且了了。赵、李伏法，你我……也算讨回了一个说法。”

　　“说法？”陆骁忍不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声音沙哑，“五十两银子，一个‘沉冤得雪’的空名，就是说法？老子的功名呢？苏兄弟的前程呢？谢大哥这一身伤，又怎么说？”

　　“陆骁。”谢临渊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

　　陆骁咬牙，别过头去，抓起面前冷透的茶杯，一口灌下，被冰得打了个激灵，重重放下。

　　顾长歌对陆骁的怒气并不意外，他看向苏砚清：“苏兄，你以为如何？”

　　苏砚清抬起眼，目光清澈：“顾公子说得对，暂且了了。赵、李是爪牙，他们倒了，背后的影子才会显出来。州府的裁决，是给天下人看的‘规矩’。至于我们的‘说法’……”她顿了顿，看向谢临渊，又看向顾长歌，“恐怕，不在这里。”

　　谢临渊叩击膝盖的手指停了下来。

　　“不错。”顾长歌颔首，将玉佩轻轻放在桌上，“江南，我们已无立锥之地。赵、李虽倒，其党羽未清，背后之人更不会善罢甘休。州府的补偿和公告，挡不住暗处的冷箭。留在这里，只是坐以待毙。”

　　“那我们去哪儿？”陆骁闷声道，“天大地大，总有个去处。”

　　顾长歌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去京城。”

　　京城。

　　这两个字像投入静潭的石子，在每个人心中激起不同的涟漪。

　　苏砚清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母亲遗书中“往京城，寻慕容氏后人”的嘱托，谢临渊“京城见”的约定，还有那来自崔琰的、莫测的注视……京城，是她必须去，也注定要去的地方。

　　谢临渊眼底的郁色似乎更深了些，但锐利的眸光中，却燃起一点冰冷的、近乎执拗的火星。京城，是赤焰军冤案的源头，是谢家血仇的终点。

　　林素问轻轻整理了一下药箱的搭扣，声音温和却坚定：“太医局在京城，有前朝流传下来的诸多医案典籍，亦有当世圣手。我的医术，在此地已近瓶颈。” 她去京城，是为了精进，也是为了……能够更好地照应这些伤痕累累的同伴。

　　陆骁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光彩：“京城？对！去京城！天子脚下，总能搏个出身！老子就不信，一身本事，还混不出个名堂！” 功名被夺，军籍已销，京城，或许是他这条烂命重新开始的唯一机会。

　　顾长歌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稍定。他继续道：“我顾家商行在京城有分号，亦有几处不为人知的产业。我可为诸位提供合适的身份掩护，安排北上路线。陆兄可扮作商队护卫，林姑娘可作随行医女，苏兄……”他看向苏砚清，略一沉吟，“可充作我远房表亲，北上投亲的学子。至于谢兄……”

　　“我自有办法。”谢临渊打断他，声音冷硬。他的身份敏感，与顾家商队同行，反而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顾长歌也不勉强，点头道：“也好。谢兄可先行一步，或在暗中策应。我们约定在京城汇合的地点。”

　　“京城居，大不易。”林素问轻声道，看向苏砚清和陆骁，眼中含着忧虑，“尤其他二人，身份经不起细查。”

　　“所以需要更稳妥的安排。”顾长歌显然已思虑良久，“北上走水路，乘我顾家运送绸缎的货船，混在伙计之中。沿途关卡，自有打点。抵达京城后，先不住客栈，我在城南‘墨水巷’有一处小院，虽简陋偏僻，但胜在鱼龙混杂，易于隐匿，也便于打听消息。”

　　“墨水巷？”苏砚清低声重复。

　　“那是寒门士子、落魄文人、三教九流混居之地，环境嘈杂，但消息灵通，租金也低廉。”顾长歌解释，“我们在那里落脚，再从长计议。”

　　“到了京城，又当如何？”谢临渊问，目光如炬，直指核心，“诸位目的不同，是各自为战，还是……”

　　“既是同路，便是同伴。”苏砚清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谢临渊审视的眼神，又看看陆骁、林素问，最后落在顾长歌身上，“江南一场生死，我们已是栓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此去京城，凶险未知。苏某孑然一身，唯愿求学问，明真相，若能得各位同行互助，是苏某之幸。”

　　她顿了顿，继续道：“谢公子要查旧案，陆兄要求前程，林姑娘要精进医术，顾公子要经营商事。我们目的各异，但京城之路，危机四伏。若分散，力薄；若同心，或可多一分胜算。”

　　陆骁用力一拍大腿：“苏兄弟说得对！咱们都是一起拼过命的交情！到了京城，人生地不熟，更要互相照应！我陆骁没什么大本事，就有一把子力气，谁要是对咱们不利，先问过老子手里的刀！”

　　林素问也轻轻点头：“苏公子言之有理。京城水深，独自一人，恐难应对。”

　　谢临渊沉默地看着苏砚清。这个看似文弱、来历成谜的少年，在经历了牢狱、追杀、重伤之后，眼神中非但没有怯懦，反而沉淀出一种更加坚韧、也更为通透的光芒。她说得对。京城是龙潭虎穴，一个人闯，与五个人相互扶持，截然不同。即便各有目的，但至少此刻，他们的敌人可能是同一个，他们的前路，也确实是同一条。

　　“可。”他终于吐出一个字，算是认可了这个临时却必要的同盟。

　　顾长歌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他拿起茶壶，尽管茶水已冷，还是为每人面前的杯子重新斟上：“既如此，我们便以茶代酒。此去京城，前路荆棘，愿我等，同心协力，各得所求。”

　　五只茶杯，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冰凉的茶水入喉，带着苦涩，却也冲淡了些许心头的滞闷。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乌云散开些许，漏下一道淡金色的夕阳光柱，斜斜地照在桌面上，将那圈茶晕映得微微发亮。

　　“三日后，卯时初刻，城西漕运码头，顾家‘云锦号’货船。”顾长歌放下茶杯，沉声道，“我会打点好一切。诸位这三天，务必小心，尽量少露面，收拾好行装。”

　　众人点头。

　　“另外，”顾长歌看向苏砚清，意有所指，“苏兄，你‘沉冤得雪’的消息已传开，虽是好名，却也显眼。这三日，尤其要留意。”

　　苏砚清明白他的意思。赵、李虽倒，其残余势力，或者京城那边可能注意到她的人，或许不会放过这最后的机会。“我明白。”

　　商议既定，几人不再久留，陆续悄然离开了听雨轩。

　　苏砚清走在最后，她站在二楼的窗边，看着谢临渊挺拔却微跛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看着陆骁和林素问互相搀扶着走向另一个方向，看着顾长歌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暮色渐合，华灯初上。江南的雨夜，温柔而迷离，却已不再属于她。

　　她摸了摸怀中贴身收藏的账册抄本和那本《女子文心札记》，冰冷的指尖触及书页粗糙的质地，心中却奇异地安定下来。

　　京城。

　　母亲，父亲，你们未走完的路，未看清的真相，女儿替你们去走，去看。

　　谢临渊，你的血仇，我们的同盟，就从这北上之途开始。

　　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渐渐亮起的、属于江南州府的万家灯火，转身，戴上斗笠，拉低帽檐，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渐浓的夜色之中。

　　清漪河水默默流淌，载着落花与灯影，流向北方，流向那座承载了无数野心、梦想与阴谋的巍巍巨城。

　　北上之议已定，荆棘前路，就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