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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州府的裁决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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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了?”陆骁猛地转回头,赤红着眼睛,“苏兄弟,你的功名呢?我的前程呢?就换这五十两银子,看他们坐几天牢,掉个脑袋?那些真正在后面吃肉喝血的,动了吗?那个什么崔……崔琰,他在京城,还不是好好的!”
苏砚清放下茶碗,看向陆骁,目光清澈而坚定:“陆兄,你说的对。功名没了,前程毁了。五十两银子,什么也买不回。但‘清白’二字,无价。它让我们还能站在这里,看着他们被押上囚车,而不是我们躺在乱葬岗,背着污名,死无葬身之地。”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至于后面的人……赵员外是爪牙,李县令是帮凶,他们倒了,背后的影子才会显出来。顾公子送出去的东西,不止这些。墨鸦那边,也该有消息了。此事,”她抬眼,望向北方天空,那里是京城的方向,“远未完结。”
陆骁怔怔地看着她,胸中的愤懑似乎被这平静而有力的话语稍稍压下去一些,但依旧梗着难受。他抓起茶碗,将里面剩余的凉茶一饮而尽,重重放下:“妈的!老子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林素问轻轻拍了拍陆骁的手臂,温声道:“陆公子,伤肝。公道虽迟,但总归是讨回了一些。苏公子说得对,来日方长。”
这时,一个穿着普通布衣、帽檐压得很低的小厮,悄无声息地挤过人群,来到茶摊,对苏砚清三人低声道:“三位,顾公子在‘听风楼’二楼雅间等候,请随小的来。”
三人对视一眼,留下茶钱,起身跟着那小厮,离开了喧嚣的衙门前广场。
听风楼是州府城中一处相对清净的茶楼,临河而建。二楼最里面的雅间,窗户半开,对着窗外潺潺的河水与对岸的垂柳。
顾长歌早已等在里面。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文士衫,气色比上次分别时好了许多,只是眉宇间依旧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凝重。见三人进来,他立刻起身相迎,目光在苏砚清和陆骁身上仔细打量,看到他们虽憔悴但精神尚可,尤其是苏砚清,似乎比上次在山中分别时,眉宇间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心下稍安。
“苏兄,陆兄,林姑娘,你们受苦了。”顾长歌拱手,语气诚恳,“快请坐。我已点好了清淡的菜蔬和茶水。”
“顾公子不必客气,此番多亏了你。”苏砚清还礼,在窗边坐下。陆骁和林素问也依次落座。
“事情……你们都知道了?”顾长歌亲自执壶,为三人斟茶。
“刚在衙门前听了判词。”苏砚清点头,“顾公子运筹帷幄,居功至伟。”
顾长歌苦笑摇头:“我只是个跑腿传信的。若非苏兄你们舍命拿到证据,谢兄拼死引开追兵,林姑娘妙手回春,我又能做什么?州府这边,家父出了大力,但也只是顺势而为。赵员外和李县令罪行累累,民怨沸腾,证据又直指他们勾结买卖功名、涉及军械旧案,州尊大人就算想捂,也捂不住了。何况,”他压低声音,“墨鸦那边使了劲,京城似乎也有人递了话……”
“京城?”苏砚清眸光一闪。
“嗯。”顾长歌神色凝重,“墨鸦今早传来的消息。他通过‘青蚨’的渠道,将部分账册的抄本和赵员外、李县令的口供(被捕后熬刑所得)摘要,送到了京城某位御史手中。虽然暂时没有明面上的回音,但赵、李二人这么快被定成铁案重判,恐怕与此不无关系。更重要的是,”他看向苏砚清,一字一句道,“墨鸦说,京城那边,似乎已经有人注意到江南的变故,尤其是……苏兄你。”
苏砚清的心微微一沉。是崔琰吗?还是别的什么人?母亲遗书中的警告犹在耳边。
“谢公子呢?有消息吗?”林素问关切地问。
提到谢临渊,顾长歌的脸色更加严肃:“谢兄……伤得很重。那日山中分别后,他和苏兄引开追兵,跳下断崖,之后便失去了踪迹。直到三日前,墨鸦的人才在州府北面一百二十里外的‘小杨庄’,一个走方郎中那里,找到了他。他肩头的箭伤恶化,高热昏迷,几乎去了半条命。是那个走方郎中用土方子硬吊着,加上谢兄自己体质强横,才捡回一命。墨鸦已将他秘密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养伤,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静养至少一两个月。”
苏砚清听着,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那日在黑暗洞穴中,他滚烫的额头和压抑的痛苦,仿佛还在掌心残留。他果然伤得那么重……
“他……可说了什么?”苏砚清问。
“只让墨鸦转告一句话,”顾长歌看着苏砚清,“‘京城见’。”
苏砚清默然。京城见。这是约定,也是他未竟的追寻。
“那我们接下来如何打算?”陆骁问,“苏兄弟的功名没了,我的军籍也早没了,江南是待不下去了。”
顾长歌沉吟道:“我建议,我们分头前往京城。苏兄和林姑娘,可扮作北上投亲的兄妹,沿着官道,走慢些,安全第一。陆兄伤势未愈,可与我同行,我顾家有商队近日要北上进货,可混迹其中,沿途也有照应。我们约定在京城‘悦来客栈’汇合。墨鸦会在那里等我们,并安排后续。”
他看向苏砚清:“苏兄,你以为如何?”
苏砚清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窗外缓缓流淌的河水,和远处天际模糊的山影。江南的这一页,随着衙门口的判词和远去的囚车,已经翻过去了。留给她的,是五十两银子的“补偿”,是一个“沉冤得雪”的空名,是怀中那份未送出的账册抄本和那本神秘的手稿,是母亲遗书中指向京城的谜题,是谢临渊血海深仇的线索,也是那来自京城高处的、莫测的注视。
前路荆棘密布,但她已无退路。
“好。”她收回目光,看向顾长歌,眼神清澈而坚定,“就依顾公子所言。我们,京城见。”
清白已证,然心火未熄。江南雨歇,京城风云,方起于青萍之末。
这“州府的裁决”,并非终点,而是一个更为波澜壮阔、也更为凶险莫测的故事的开端。
第二十四章崔琰的目光
京城,清河崔氏东府,澄心斋。
时近黄昏,暮色如淡墨,缓缓浸染着庭院里几株遒劲的古松。蝉鸣已歇,只余下风过松针的沙沙细响,衬得这方庭院愈发幽深寂静。
斋内未点灯,光线昏沉。紫檀木大案后,崔琰穿着一身天水青的常服,玉簪束发,正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翻阅一叠新到的文书。他看得很慢,修长的手指逐行抚过纸面,几乎无声。案角的青铜貔貅香炉吐着极淡的龙涎香气,丝丝缕缕,在凝滞的空气里蜿蜒。
他生得极好。眉如墨画,眼若寒星,鼻梁挺直,薄唇的弧度天生带着三分疏淡。只是那通身的气度太过沉静,静得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将过于昳丽的容貌都压了下去,只余下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仪。
一名穿着深灰襕衫、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管事,垂手立在案前三步外,屏息静气,仿佛一件没有生命的家具。
崔琰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那是一份来自江南的密报,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他的目光在几行字上微微一顿。
“……丙戌江南县试舞弊案已结。县令李庸流,豪绅赵永昌斩候。案涉寒门考生苏砚,年二十,籍贯模糊,自称湖州清水县人,然查无实据。此人于放榜日当众质疑,后卷入赵府账簿失窃、衙役追杀等事,与谢家余孽谢临渊、顾氏庶子顾长歌、医女林素问、边军遗孤陆骁等人纠葛颇深。据查,赵府账簿失窃当夜,苏砚曾现身,其后于城西货栈被围时,疑似引动文气异象,货栈废旧兵器短暂共鸣,形如古兵家‘铁血战壁’残象,助其同伙脱身。施展战诗残篇四句,曰:‘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此诗……”
读到这里,崔琰的手指在“铁骑绕龙城”五个字上,极轻地叩了一下。
他的目光离开纸面,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久久未动。眼底深邃,看不出情绪。
管事依旧垂手站着,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
良久,崔琰才重新将目光落回密报,看完了最后几行。
“……施展时,苏砚身无法器,文气波动微弱而奇异,不类寻常寒门学子,亦不似正统兵家路数。谢临渊对此反应异常,似识此诗。苏砚本人称,诗为幼时流浪所遇北境伤兵所授。现赵、李已伏法,苏砚等人得州府‘沉冤’明示,各得银钱补偿,然功名未复,恐已离江南。谢临渊重伤隐匿,顾长歌、林素问、陆骁行踪不定。是否继续深查,伏乞钧裁。”
室内一片沉寂。只有香炉青烟笔直上升,在触及屋顶前,袅袅散开。
崔琰将那份密报轻轻放在案上,与旁边几份来自不同渠道、但内容大同小异的文书叠在一起。他向后微微靠进宽大的紫檀木椅中,闭上了眼睛。
指节分明、保养得宜的右手,搁在光滑冰凉的案几边缘,食指无意识地、极有节奏地,一下,一下,轻轻叩击着坚硬的木质表面。
哒。哒。哒。
声音很轻,在过分安静的斋内,却清晰得有些惊心。
管事的头垂得更低了些。
“谢家……”崔琰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清越如玉石相击,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冽,“赤焰军谢韬的幼子,谢临渊。三年了,倒是命硬。”
他依旧闭着眼,仿佛在自言自语。
“文气异象……货栈废兵共鸣……疑似古兵家战诗残篇……”他缓缓复述着密报中的关键词,每个词都念得很慢,像是在品味其中的滋味,“一个来历不明、自称寒门的二十岁少年……”
他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眼睛睁开。
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审视与思量。他看向案上那叠密报,目光落在“苏砚”二字上,停了片刻。
“有点意思。”他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褒是贬,是喜是怒。
管事这才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依旧垂首:“爷的意思是?”
崔琰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从笔山上取下一支狼毫小楷,蘸了蘸早已研好、墨色乌沉的墨汁,在一张空白的洒金笺上,写下了两个字:
苏砚。
字迹瘦劲清峻,风骨嶙峋。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将笔搁回山子,拿起那张洒金笺,递向管事。
“江南的线,不必撤。赵、李既倒,换条线就是。”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这个苏砚……”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昏暝,望向了遥远的南方,又或者,是看向了不可知的未来。
“留意着。”他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而肯定,“若此人,当真赴京……”
他微微侧首,看向垂手侍立的管事,嘴角似乎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带来见我。”
管事双手接过那张只写了两个字的洒金笺,指尖稳如磐石:“是。奴才明白。”
“去吧。”崔琰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兴味和指令,从未发生过。
“是。”管事躬身,倒退着,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澄心斋,轻轻带上了门。
斋内重归寂静。暮色更深,几乎吞噬了最后的天光。崔琰依旧坐在昏暗中,一动不动,只有案角香炉的青烟,兀自袅袅。
窗外,古松的剪影在渐浓的夜色中,如沉默的巨人。
而千里之外的江南,已成过往。那座汇聚了天下风云、也隐藏着无尽凶险的京城,正静静等待着新的闯入者。
苏砚、谢临渊、顾长歌、陆骁、林素问……这些名字,连同江南的那场风波,此刻,终于以一种极其隐晦的方式,映入了这座帝国最高处,某些人深不见底的眼眸之中。
棋局,刚刚开始。
而执棋之人,已悄然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