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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州府的裁决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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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江南州府,午时。
日头正烈,炙烤着州府衙门前光洁的青石板广场。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汗水,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衙门深处飘出的墨汁与陈旧纸张混合的官衙气息。蝉在道旁的槐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更添燥热。
衙门外,早已围满了黑压压的人群。贩夫走卒,书生员外,妇孺老幼,挤挤挨挨,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尖,朝着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和门前肃立的石狮张望。议论声嗡嗡作响,像一锅烧沸的水。
“听说了吗?今儿个要宣判了!”
“可不是!赵员外,李县令,还有好几个平时威风八面的老爷,全栽了!”
“活该!让他们贪!连读书人的功名都敢卖,老天爷都看不过眼!”
“嘘——小声点!谁知道还有没有漏网的……”
人群边缘,一处茶摊的凉棚下,坐着三个人。
苏砚清戴着顶半旧的斗笠,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她身上穿着粗布的灰蓝色短打,像个寻常的学徒或伙计,只是身形过于单薄。她面前摆着一碗早已凉透的粗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陶碗边缘,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扇紧闭的衙门大门上,平静无波。
陆骁坐在她旁边,头上缠着洗得发白的布巾,遮住了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他换了一身褐色的短褂,露出肌肉虬结的手臂,上面添了几道新鲜的疤痕。他显得有些焦躁,不时端起茶碗灌一大口,又重重放下,发出“哐”的轻响,引来旁边茶客侧目,又被他恶狠狠地瞪回去。
林素问坐在苏砚清另一侧,依旧是一身素净的衣裙,只是料子普通了许多。她面前也放着一碗茶,却一口未动。她的目光更多停留在苏砚清和陆骁身上,带着医者特有的审视,偶尔掠过衙门方向时,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他们在这里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从顾长歌今早设法递来的消息得知,州府对赵员外、李县令等人的审讯已毕,今日午时三刻,将在衙门前张贴布告,公示裁决。这是顾长歌动用家族关系多方斡旋,加上那份铁证如山(顾长歌送去的那部分)的账册信件,才争取到的“公开处刑”,意在震慑宵小,也为苏砚清和陆骁讨回一个“名义上”的公道。
“铛——铛——铛——”
衙门内传来沉闷的钟声,一连九响。午时三刻到了。
“肃静——!”
“州尊大人升堂——!”
衙役洪亮威严的唱喏声穿透嘈杂。朱漆大门“吱呀”一声,缓缓洞开。两队手持水火棍、面色肃穆的衙役鱼贯而出,分列大门两侧。紧接着,几名穿着青色官袍的官吏簇拥着一位身着绯色官服、头戴乌纱、面容肃穆的中年官员走了出来,在衙门前预设的公案后坐定。正是江南知州。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只有知州翻阅案卷纸张的沙沙声。
知州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清了清嗓子,开始用洪亮而平板的声音宣读判词:
“查,江南县令李庸,身为一县父母,不思报国恤民,反与地方豪绅赵永昌勾结,利用丙戌年县试之机,收受贿赂,买卖功名,调换考卷,栽赃陷害良善考生苏砚、陆骁,罪证确凿,情节恶劣……”
“……豪绅赵永昌,为富不仁,把持地方,行贿官员,操纵科场,更涉嫌侵吞国孥,倒卖禁物……其罪罄竹难书……”
“……涉案考生李景贤等人,功名悉数革去,永不许再入科场……”
“……县令李庸,革职查办,抄没家产,流放三千里……豪绅赵永昌,抄没家产,判斩监候,秋后处决……”
“……受诬考生苏砚、陆骁,沉冤得雪,各补偿银五十两,以彰公道……”
判词一条条念出,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在人群中激起一阵又一阵的骚动和低呼。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唏嘘感叹,更有人脸色发白,悄悄往后缩。
苏砚清静静地听着。听到“苏砚、陆骁,沉冤得雪”时,她的指尖在陶碗边缘停顿了一下。清白。这两个字,她等了太久,也付出了太多。五十两银子,能买来这“清白”吗?能换回那三年墙外偷听的寒暑,能抹去破庙的泥像,能抵消大牢的阴冷,能偿还谢临渊肩头的箭伤和陆骁背后的刀疤吗?
不能。
但这至少是一个交代。一个来自“规矩”和“王法”的、苍白无力的交代。它告诉世人,这样做是不对的,是会受惩罚的。虽然这惩罚,对于某些人来说,可能只是隔靴搔痒。
陆骁的呼吸变得粗重,拳头在桌下攥得咯咯作响。他死死盯着公案后那个宣读判词的知州,又看看衙门外那些或兴奋或麻木的百姓,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五十两……老子的功名,老子的半条命,就值五十两?!”
“陆兄。”苏砚清低声唤他,声音平静,“看那边。”
陆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几名衙役正押着几个人,从衙门侧门出来。为首一人,头发散乱,穿着囚服,戴着枷锁,正是昔日威风八面的赵员外!他脸色灰败,眼神涣散,脚步踉跄,全无往日气度。后面跟着的,是同样狼狈的李县令,还有几个面如死灰的涉案吏员和豪绅。
人群爆发出更大的喧哗,指指点点,唾骂声不绝。
赵员外似乎被这喧嚣惊醒,茫然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不知是巧合还是别的,他的目光,竟然隔着重重人影,与凉棚下苏砚清平静望来的视线,对上了一瞬。
赵员外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瞬间闪过惊骇、怨毒、不甘,最后化为一片死灰般的绝望。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嚅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就被衙役粗暴地推搡着,押上了停在旁边的囚车。
囚车碌碌,在百姓的唾骂和烂菜叶中,缓缓驶离。
“看到了吗?”苏砚清收回目光,端起那碗凉茶,轻轻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他们输了。至少,眼前这一局,我们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