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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山脊上的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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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如纱,湿冷地缠绕着山林。枯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令人心惊的碎裂声。每走一步,湿滑的苔藓和盘结的树根都像暗藏的陷阱。空气里是草木腐烂和泥土的腥气,混合着四人身上散不去的血腥与药味。
谢临渊走在最前,背脊挺得笔直,但每一步踏出,左肩的伤口都像有烧红的铁丝在反复拉扯。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如同潮水,一次次试图将他淹没。他紧咬着牙关,舌尖抵着上颚,用疼痛对抗着更深的疲惫。右手无意识地按在腰间的短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耳朵捕捉着山林间最细微的声响——风吹过树梢的呜咽,远处不知名鸟雀的惊飞,甚至自己胸膛里那颗沉重搏动的心脏,以及身后几步外,那个同样踉跄却努力跟上的、过于单薄的身影。
苏砚清觉得自己的肺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楚。双腿灌了铅似的沉重,眼前阵阵发黑,冷汗早已湿透了里衣,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她紧紧跟着前方那个沉默的背影,仿佛那是迷雾中唯一的灯塔。她能闻到风中飘来的、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那味道让她胃里翻腾,却也让她清醒——他伤得那么重,还在前面开路。
林素问搀扶着陆骁,跟在后面稍远处。陆骁的□□得吓人,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后背的伤口显然不容乐观。林素问不时低声询问,手里捏着银针,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山林寂静得诡异,只有他们粗重的呼吸和脚步,打破这死寂。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道陡峭的山脊。乱石嶙峋,仅有一条被野兽踩出的、狭窄险峻的小径。谢临渊在石壁前停下,抬头看了看,又侧耳倾听片刻,然后转身,目光落在苏砚清苍白汗湿的脸上。
“能上去吗?”他问,声音依旧沙哑,但比在猎户小屋时稳了些。
苏砚清看着那几乎垂直的石壁,和石壁上湿滑的苔藓,心脏一阵发紧。但看到谢临渊肩头那刺目的暗红,她用力点了点头:“能。”
谢临渊没再多说,率先向上攀爬。他用右手和未受伤的左边手臂支撑,动作因伤痛而僵硬迟缓,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甚至用脚将一些松动的石块踢开,为后面的人清出相对安全的落脚点。
苏砚清学着他的样子,用手抓住凸起的岩石,用脚寻找支撑。石壁冰冷湿滑,她的手指很快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爬到一半,一块被她抓住的石头突然松动!她身体一歪,脚下打滑,整个人向后仰倒!
“小心!”
一只铁钳般的手猛地从上方探下,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是谢临渊。他不知何时已经爬上石壁顶端,正单膝跪在边缘,右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臂。巨大的拉力让他肩头伤口瞬间崩裂,鲜血洇湿了包扎的布条,他额头上青筋暴起,但抓住她的手纹丝不动。
苏砚清悬在半空,心脏狂跳,惊魂未定。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粗糙的厚茧,和那几乎要将她腕骨捏碎的力道。
“抓紧!”谢临渊低喝,手臂发力,猛地将她向上提起!
苏砚清借着这股力,双脚在石壁上一蹬,另一只手慌乱地抓住一块石头,狼狈地爬了上去,瘫坐在石壁顶端,剧烈喘息。
谢临渊松开手,也坐倒在地,靠在旁边的岩石上,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左肩的布条,红色迅速扩大。
“谢公子!”林素问在下面惊呼。
“没事。”谢临渊摆手,声音里是强压的痛楚。他缓了几口气,看向惊魂甫定的苏砚清,目光在她磨破流血的手指上顿了顿,又移到她脸上,忽然问:“你手上没有常年劳作的厚茧,不似寻常农家子。流浪时,靠什么活?”
问题来得突兀,却又在情理之中。在山中攀爬,手掌最容易暴露常年从事的劳作痕迹。苏砚清心中警铃微作,但面上努力维持平静,低头看了看自己磨破渗血的手指,哑声道:“有时帮人抄书,有时在码头扛些轻便的货物,更多时候……挨饿。”
“抄书?”谢临渊的眼神锐利起来,“识字?”
“认得一些。流浪时,偶尔在茶楼酒肆外,听那些说书先生讲古,或者……在书院墙外偷听,自己瞎琢磨,慢慢就认得些字。”苏砚清小心地回答,这说辞她早就反复推敲过,力求符合一个聪慧却出身低微的流浪儿形象。
“在书院墙外偷听,就能写出那样的策论?”谢临渊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问题却一针见血,“还能记得兵家战诗?”
来了。果然会问到这个。苏砚清的心往下沉了沉。她抬起眼,看向谢临渊,眼神里带着几分被逼到角落的倔强和一丝恰到好处的自嘲:“谢公子觉得,我这样的人,不该识字,不该记得几句诗,更不该妄议朝政,是吗?”
谢临渊没说话,只是沉沉地看着她。
“我只是不甘心。”苏砚清移开目光,望向远处雾霭沉沉的山峦,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情绪,“不甘心为什么有人生来就能锦衣玉食,坐在明堂里高谈阔论,而我连靠近那扇门,都要被斥为‘宵小’。不甘心那些治国安邦的道理,明明写在书里,却好像天生只属于某些人。我偷听,我强记,我把我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写下来,哪怕知道那是僭越,是笑话……我只是想证明,我看到的,也是真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那首诗……是我在那段最难熬、最冷最饿的时候,唯一记得的、带着热气的东西。那个老兵哼它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好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我记住了。我不知道它是什么兵家战诗,只知道念着它,好像就没那么冷,没那么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