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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猎户小屋的黎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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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萝山深处,废弃猎户小屋。
黎明前最冷的时刻,山风格外凛冽,穿过木屋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呜咽,像受伤野兽的哀鸣。屋里,油灯早已燃尽,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黑暗。
苏砚清是被冻醒的。
她蜷缩在冰冷的墙角,身上只盖着一件单薄的旧外袍,是林素问脱下来给她的。寒意从四面八方侵入,让她每一寸骨头都酸痛僵硬。但比寒冷更先唤醒她的,是左臂伤口传来的一阵阵灼痛,和喉咙里干渴的刺痛。
她挣扎着坐起身,在黑暗中摸索。触手是粗糙的木板和潮湿的稻草。耳边,是陆骁粗重而压抑的鼾声,还有林素问均匀轻浅的呼吸。但……没有谢临渊的声音。
她的心猛地一跳,目光立刻投向谢临渊之前靠坐的位置。
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依然坐在那里,背靠着冰冷的石壁,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像。
苏砚清轻轻站起身,腿脚发麻,踉跄了一下。她扶着墙壁,慢慢挪过去,借着窗外透入的、极其微弱的、黎明前的天光,仔细看去。
谢临渊闭着眼,眉头紧锁,即使在昏睡中,也似乎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苍白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包扎在左肩的布条,在靠近伤口的地方,隐隐渗出暗红色的、新的血迹。他右手的指尖,无意识地微微抽搐着,搭在膝上的短刀刀柄上。
苏砚清的心揪紧了。他的情况,显然很不好。箭伤,失血,加上剧烈的打斗和逃亡,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她想起林素问留下的水囊和药瓶,就在旁边。她小心翼翼地拿起水囊,拔开塞子,凑到谢临渊唇边,想给他喂点水。
水刚沾到他的嘴唇,谢临渊的睫毛猛地颤动了一下,倏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锐利如电,瞬间锁定了苏砚清,带着未散的警觉和一丝……冰冷的审视。但很快,那抹审视被更深的疲惫和痛苦覆盖。
“你醒了?”苏砚清被他的突然惊醒吓了一跳,声音有些发干,“喝点水。”
谢临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手中的水囊,没有拒绝,微微仰头,就着她的手,小口喝了几口水。他的喉结滚动,动作牵扯到伤口,眉头皱得更紧。
喝完水,他没有说话,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姑娘给你留了药,说天亮后要换。”苏砚清低声说,放下水囊,又拿起那个小药瓶,却不知该不该现在给他。
“天亮再说。”谢临渊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石头,“你……感觉如何?”
“我还好。”苏砚清顿了顿,看着他惨白的脸,终究没忍住,“你的伤……”
“死不了。”谢临渊打断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他又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那四句诗,你从何处听来?”
来了。
苏砚清的心脏骤然一缩,指尖微微发凉。她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但没想到,是在这样的时刻,以这样的方式。
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按照早就想好的说辞,用同样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迷茫的语气回答:“幼时流浪,在一个破庙里,遇到一个受伤的老兵。他有时会在醉后,或是伤口疼得厉害时,断断续续地哼唱几句。我记性好,就记住了这四句。其他的……记不清了。”
“老兵?”谢临渊重新睁开眼,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仿佛要透过她的眼睛,看进她的灵魂深处,“什么样的老兵?姓甚名谁?何方人士?因何受伤?”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冰冷的箭矢,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
苏砚清垂下眼帘,避开他审视的目光,摇了摇头:“不知道。他从未说过自己的姓名来历,只说……是北境退下来的。伤得很重,是旧伤复发,在破庙里熬了不到一个月,就……没了。临死前,只是反复念叨着‘北境’、‘报仇’……”
她说的,一半是真,一半是假。确实有这样的老兵,也确实教过她这四句诗。但她隐去了老兵临终前更具体的呓语,也隐去了自己父母的身份和那本手稿的存在。
谢临渊盯着她看了许久。小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野兽还是什么的窸窣声。
“北境……退下来的老兵……”谢临渊低声重复,眼神飘向黑暗的虚空,似乎在回忆什么,又似乎在压抑着什么翻涌的情绪。“他……可曾提过‘赤焰’二字?”
苏砚清的心脏几乎漏跳一拍。来了,果然来了。他果然在试探这个。
她抬起头,迎上谢临渊的目光,眼神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一丝被勾起的好奇:“赤焰?好像……隐约提过。但那时我还小,记不太真切了。谢公子,这诗……和赤焰军有关吗?我后来也问过别人,可没人知道这首诗。”
谢临渊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有探究,有疑虑,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或者别的什么。
“这首诗,是兵家战诗。传自前朝,本已失传。”谢临渊的声音更低,带着一种深沉的痛楚,“只有少数兵家嫡系,才可能知晓残篇。那个老兵……若真是北境退下来的,或许,真的与赤焰军有些渊源。”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但你,一个流浪的孤儿,为何能引动战诗,形成‘铁血战壁’?即便知道诗句,若无相应的兵家文心共鸣,绝无可能。”
这才是他真正想问的。战诗可以偷学,但那种与废弃兵器共鸣、凝聚战意的能力,绝非寻常。
苏砚清心中苦笑。她也不知道。她只记得,在那一刻,看着谢临渊和陆骁陷入绝境,看着那些蜂拥而来的追兵,心中那股绝望、不甘、愤怒混杂的情绪,如同火山般爆发,与脑海中那四句诗,与怀中手稿的暖意,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振。然后,那些兵器就共鸣了,光壁就出现了。
但这能说吗?不能。
“我不知道。”她选择说实话,至少是部分实话,“当时……我只想救你们。我不想看着你们死。也许……是急怒攻心,或者是别的什么。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她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茫然和后怕。
谢临渊沉默了。他看着苏砚清苍白脸上那双因为困惑和疲惫而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睛,又想起她之前不顾自身虚弱,也要冲出来诵诗的模样,想起她在地窖中毫不犹豫抓住陆骁手腕的力气,想起她面对盘问时的冷静应对……
这个少年,身上确实有太多谜团。但他的眼神,他的行为,却又透着一股近乎固执的纯粹和坚韧。不像是奸恶之徒,也不像是别有用心接近他的人。
可那首诗,那能力,又作何解释?
巧合?还是……命运?
谢临渊感到一阵烦躁,牵动伤口,忍不住闷哼一声,额头上冷汗更多了。
“谢公子,你没事吧?”苏砚清察觉他的异样,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他,却又在半途停住,有些无措。
谢临渊摆摆手,示意无妨。他重新闭上眼,调整着呼吸,压下伤口的剧痛和心中的纷乱。片刻后,他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此事,暂且不提。天亮后,我们必须离开这里。你的身体,还能撑得住赶路吗?”
苏砚清点头:“能。”
“好。”谢临渊不再说话,似乎又陷入了昏睡或沉思。
苏砚清坐回自己的角落,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膝头。黑暗中,她能感觉到谢临渊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孤绝、警惕又带着深深伤痛的气息。这个男人,像一头受伤的孤狼,将自己包裹在坚硬的冰壳里,不让任何人靠近。可偏偏,他又一次次在绝境中挡在她身前,用近乎自毁的方式,为他们争取生机。
他身上,到底背负着怎样的过去?那“赤焰”二字,为何能让他露出那样深切的痛苦?
还有那首诗……母亲的遗书说,手稿是父亲遗物,内藏破解文气垄断之密钥。难道,父亲与兵家,与前朝,也有关系?
无数的线索,在她脑中交织,却理不出头绪。她只觉得,自己仿佛正走在一条越来越狭窄、越来越危险的独木桥上,前后都是迷雾,脚下是万丈深渊。而身旁这个沉默冷峻的男人,似乎是这桥上,唯一能抓住的、冰冷的扶手。
天光,终于一点点亮了起来。灰白色的光线,驱散了小屋内的黑暗,也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疲惫的痕迹。
林素问和陆骁也相继醒来。林素问第一件事就是为谢临渊检查伤口,重新上药包扎。看到伤口虽有轻微红肿,但并未严重恶化,她稍稍松了口气。
“必须尽快找到更安全的地方,让你静养。箭头虽然取出,但失血过多,加上之前的旧伤,若再奔波劳碌,恐会留下病根。”林素问神色忧虑。
“无妨,习惯了。”谢临渊淡淡一句,撑着墙壁,缓缓站了起来。他的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但很快站稳。他看向苏砚清和陆骁:“收拾一下,立刻走。昨晚的动静,可能会引来更厉害的搜捕。我们沿着山脊往北,避开大路和村镇,尽量走山林。”
陆骁也咬牙站起来,虽然每动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但眼神坚定:“谢大哥,我听你的。”
苏砚清默默将水囊和干粮分好,又检查了一下怀中贴身藏着的账册抄本和手稿,确认无误。
四人走出猎户小屋。外面,晨雾弥漫,山林寂静,只有鸟雀的鸣叫。但这份寂静,却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谢临渊辨明方向,率先迈步,走入了浓雾笼罩的山林。他的背影依旧挺拔,但脚步却比以往沉重了许多,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苏砚清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肩头渗出的、渐渐扩大的血迹,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她知道,接下来的路,只会更加难走。
而谢临渊的试探,恐怕,也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