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暂歇 ...

  •   “赵伯,”林素问转向老药农,语速飞快,“这些官差只是昏过去了,很快会醒。您和小学弟赶紧离开,去城里或者其他亲戚家避一避,短时间内别回来。这里的事,一概推说不知。”

      赵伯也知道事态严重,连连点头,拉着吓傻的小学徒,匆匆收拾了点细软,从药圃另一条小路离开了。

      “走。”谢临渊率先朝后山走去,脚步虽然有些不稳,但异常坚定。

      林素问搀扶着陆骁跟上。苏砚清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虚弱和心中的惊涛,也迈步跟上。

      山路崎岖,林木茂密。谢临渊走在最前,时不时停下来,侧耳倾听后面的动静,或用刀削去一些过于明显的痕迹。他的背影在斑驳的树影中显得格外沉默,只有偶尔牵动伤口时,身体会不易察觉地微微一僵。

      苏砚清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血迹斑斑的后背,和左肩那截触目惊心的断箭上。他是怎么从那绝境中脱身的?又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他身上的伤……到底有多重?无数的疑问在心头翻涌,但她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林素问说的那个猎户冬窝子,比想象中还要偏僻。他们翻过一道山梁,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又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掩盖的兽径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在一处背风的悬崖下,看到一个用原木和石块搭成的、低矮简陋的小屋。屋门半塌,里面结满了蛛网,显然废弃已久。

      但这里足够隐蔽,也足够安全。

      谢临渊在屋外仔细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近期人兽活动的痕迹,才示意众人进去。

      小屋不大,勉强能容四五人躺卧。林素问迅速清理出一块地方,铺上随身带的油布。谢临渊靠着石壁坐下,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依旧坐得笔直。

      “谢公子,必须立刻取出断箭,清理伤口,否则感染化脓,你这只手就废了。”林素问打开药箱,神色凝重。

      “有劳。”谢临渊只说了两个字,便闭上了眼睛,仿佛在积蓄力量。

      林素问不再多言,取出银针、小刀、烈酒、药粉、干净的布条。她先点燃一盏小油灯,将小刀在火焰上灼烧消毒。苏砚清在一旁帮忙,递送物品。

      “没有麻沸散,会很疼。”林素问提醒。

      “无妨。”谢临渊睁开眼,看向苏砚清,“有布吗?咬着。”

      苏砚清连忙从自己衣襟上撕下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条,卷了卷递过去。谢临渊接过,咬在口中。

      林素问深吸一口气,稳定心神,用小刀小心地割开谢临渊肩头与皮肉粘连的破烂衣物和包扎,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弩箭射入极深,箭头卡在肩胛骨附近,周围血肉模糊,已有发炎红肿的迹象。

      她先用烈酒冲洗伤口周围,谢临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一声未吭。苏砚清看得心惊肉跳,下意识地撇开了眼。

      “苏公子,帮我按住谢公子的手臂,别让他乱动。”林素问沉声道。

      苏砚清回过神来,连忙上前,用尽力气按住谢临渊的右臂。触手之处,肌肉紧绷如铁,滚烫。

      林素问一手按住伤口附近,另一手持着灼热的小刀,小心地探入伤口,寻找箭头的卡榫。刀刃刮擦骨头的声音,在寂静的小屋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谢临渊额头青筋暴起,汗水如雨般滚落,口中的布条被咬得咯咯作响,但他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紧闭的眼睛,睫毛在剧烈颤抖。

      苏砚清能感觉到他手臂传来的、难以抑制的痉挛和力量。她不敢松手,只能死死按着,自己的指尖也因用力而发白。

      “找到了!”林素问低呼一声,手腕猛地用力一撬!

      “噗”的一声闷响,带着倒刺的、沾满黑血的箭头,被硬生生撬了出来!一股暗红的血随之涌出。

      谢临渊身体猛地一挺,喉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随即软倒下去,昏了过去。

      “谢公子!”苏砚清失声惊呼。

      “没事,是疼晕过去了。”林素问快速说道,手下不停,用烈酒再次冲洗伤口,撒上厚厚的金疮药粉,然后用干净的布条层层包扎。她的动作稳定迅捷,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处理完谢临渊的伤口,她又立刻去检查陆骁的情况,为他换药。

      苏砚清扶着昏过去的谢临渊,让他靠墙躺得舒服些。她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紧闭的双眼,和那因为剧痛而微微抽搐的嘴角,心中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这个男人,为了给他们争取时间,独自引开追兵,身陷重围,受了这么重的伤,却还是硬撑着找到了他们,又解决掉留守的官差,带着他们逃到这里……

      他到底是谁?仅仅是一个背负家族血仇的没落将门之后吗?他身上那种近乎偏执的责任感和坚韧,让她在感激之余,也生出了深深的好奇,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苏公子,你也休息一下,你脸色很差。”林素问处理完陆骁的伤口,走过来,递给苏砚清一颗药丸和水囊,“安神的,吃了睡一会儿。我们必须在这里至少待到明天天亮,等谢公子和陆公子情况稳定些再走。”

      苏砚清接过药丸服下,靠着另一面墙壁坐下。药效很快上来,疲倦和伤痛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在失去意识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谢临渊,心中默默道:谢谢你,回来。

      夜色,悄然笼罩了山林。废弃的猎户小屋里,只剩下几人或轻或重的呼吸声,和远处山林间夜枭偶尔的啼叫。

      而在距离他们数十里外的江南城中,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县衙后堂,灯火通明。

      王教谕脸色铁青地坐在下首,他肋下的伤口已经包扎,但内腑受创,气息不稳。赵员外和刚刚从州府赶回来的师爷,则面色阴沉地坐在对面。

      地上,跪着几个从青萝山药圃逃回来的、鼻青脸肿的衙役,正战战兢兢地汇报着下午的遭遇。

      “……突然就冲出来一个黑衣人,身手快得吓人,我们还没反应过来,就全被打晕了……等我们醒来,药圃里的人都跑光了……”

      “废物!”赵员外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跳起,茶水四溅,“几十号人,带着文士,连几个受伤的贼人都抓不住!还被人摸到眼皮子底下把人救走了!我要你们何用!”

      “赵员外息怒。”师爷捋着山羊胡,眼神阴鸷,“看来,这几只老鼠比我们想的更难缠。那个突然出现的黑衣人,恐怕就是昨晚在别院救走谢临渊和陆骁的同伙。此人武功极高,来去无踪,绝非寻常江湖客。而且,他对我们的行动似乎了如指掌……”

      “你的意思是,我们中间有内鬼?”王教谕阴冷地道。

      “未必是内鬼。”师爷摇头,“对方可能有一个非常高明的情报网络。别忘了,还有‘青蚨’。”

      提到“青蚨”,赵员外和王教谕的脸色都更加难看。

      “墨鸦……”赵员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早晚我要拔了他的舌头!”

      “当务之急,是绝不能让账册和那些人离开江南地界。”师爷沉声道,“我已经请了州府刑房的高手,带着更精密的文气罗盘过来,最迟明早就能到。他们兵分几路,我们就撒下天罗地网!尤其是那个会诵战诗的‘苏砚’,还有谢临渊,此二人,必须死!”

      “还有顾家那个小子!”赵员外补充道,“他带着另一份账册跑了,绝不能让他把东西送出去!立刻传信各关卡,严查所有北上的商队,尤其是顾家的!”

      “是!”

      “另外,”师爷眼中闪过一丝狠毒,“那个女医林素问,还有留在药圃养伤的陆骁,也不能放过。他们既然是一伙的,抓住任何一个,都能撬开嘴!”

      夜色中,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以江南城为中心,急速向四周蔓延。

      而猎户小屋中短暂的安宁,如同暴风雨眼中脆弱的平静,随时可能被打破。

      苏砚清在昏睡中,似乎梦见了熊熊燃烧的火焰,梦见了刀光剑影,梦见了谢临渊浑身浴血却依旧挺直的背影,也梦见了母亲遗书中那句“愿吾女,得见天日”。

      天日,何时能见?

      她不知道。

      但黑暗中,那一点微弱的暖意,始终陪伴着她,仿佛在无声地诉说:走下去,别回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