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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分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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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青萝山,回春堂药圃小屋。
山间的晨雾尚未散尽,湿漉漉地挂在药田的叶尖,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药混合的清新气息。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鸟鸣,衬得这偏僻山坳愈发静谧。
但这种静谧,压不住屋内凝滞的气氛。
苏砚清靠坐在窗下简陋的木榻上,身上盖着林素问找来的旧薄被。她已经醒了,但身体依旧沉得像是灌了铅,连抬一下手臂都觉得费力。喉咙干得发痒,胸口那口淤积的气闷感仍未散去。窗纸透进的微光,照亮了屋内简陋的陈设,也照亮了她苍白憔悴的脸色,和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色。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那四句战诗,那奇异的屏障,母亲的遗书,谢临渊生死未卜……太多的信息,太多的冲击,让她的大脑到现在还在嗡嗡作响。但理智告诉她,现在不是沉溺于情绪的时候。危险并未解除,他们依然在悬崖边缘。
屋外传来压低的话语声,是顾长歌和林素问。陆骁似乎还在隔壁昏睡,他伤得太重,失血过多,又经污水浸泡,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必须尽快决定。”顾长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赵伯天亮后就会进城送药,我们最多还有一两个时辰。是等,还是走?”
“等什么?”林素问的声音依旧温和,却透着坚持,“等谢公子?还是等追兵搜到这里?”
“等墨鸦的消息,也等谢兄的可能。”顾长歌道,“墨鸦神通广大,若谢兄脱险,他或许有办法找到我们。而且,账册原件必须妥善处置,是分开带走,还是……”
“分开。”一个虚弱但清晰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顾长歌和林素问立刻转身,只见苏砚清不知何时已扶着门框,走了出来。她身形单薄,摇摇欲坠,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苏兄,你怎么起来了?”林素问连忙上前搀扶。
“我没事。”苏砚清轻轻摇头,目光落在顾长歌脸上,“顾公子说得对,证据不能放在一处。昨晚我们拿到的账册原件和那些信件,关乎谢公子家仇,也牵扯更深,必须分开保管,分路送出,以防万一。”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建议,将昨晚得到的铁盒——里面是更早期的账册和涉及军械的信件——交给顾公子。顾家有商路,有门路,或许能更快、更安全地将其送出江南,设法递往京城。而我们之前在户房拿到的大账册抄本,由我保管。至于原件……”她看向林素问。
林素问立刻会意,接口道:“原件我已用油布和蜡封好,藏在药圃一个稳妥处,寻常人绝难发现。若有必要,可随时取用。”
顾长歌看着苏砚清,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刚刚经历了巨大冲击的少年,思路竟如此清晰,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想好了应对之策,且考虑得颇为周全。这份冷静和决断,再次让他刮目相看。
“好。”顾长歌点头,“铁盒给我。我今日便设法离开青萝山,走顾家的秘密商道,先往北去,避开江南官府的搜查网络,再寻机将东西送出去。但……”他看向苏砚清,又看看林素问和隔壁方向,“你们怎么办?留在这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赵伯虽然可靠,但药圃来往的人杂,难保没有走漏风声的时候。而且,苏兄你的身体,陆兄的伤,都需要更安稳的环境调养。”
苏砚清沉默片刻,目光投向窗外雾霭沉沉的远山。“我们不能都留在这里。目标太大。而且……”她想起了母亲遗书中“往京城,寻慕容氏后人”的叮嘱,也想起了谢临渊离去的背影和那句“等我回来”。“我和谢公子有约,要一起去京城。无论他……是否还能回来,京城,我必须去。”
“京城?”顾长歌和林素问都是一愣。
“是。”苏砚清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江南已无我立锥之地。有些事,必须去京城才能查清,有些账,必须去京城才能算。” 她没有明说是什么事,什么账,但顾长歌和林素问都从她眼中看到了一种近乎执拗的光芒。
“既如此,”林素问忽然开口,声音温婉却坚定,“我与苏公子同路。苏公子伤势未愈,体虚气弱,此去京城千里迢迢,若无懂医之人随行,恐难支撑。而且,陆公子伤势沉重,不宜长途颠簸,需人照料。这药圃,有赵伯在,还算安全,可让他暂时在此养伤。待他伤势稳定,再作打算。”
顾长歌眉头微蹙:“林姑娘,此去京城,路途艰险,你一个女子……”
“顾公子忘了,我本就是行医之人,游方采药,四处行走也是常事。”林素问微微一笑,眼中却无半分惧色,“况且,苏公子于我有救命之恩(指地窖援手),陆公子也是因仗义相助而伤,于情于理,我都不能置身事外。”
苏砚清心中感动,看向林素问,却见她目光清澈坦然,没有丝毫勉强。这个看似柔弱的医女,内心竟如此坚韧。
顾长歌见两人主意已定,也不再劝阻。他沉吟道:“既然如此,我们便分三路。我携铁盒,走北路商道,尽快将证据送出。林姑娘与苏兄,可稍作休整,待苏兄身体稍复,便扮作北上投亲的兄妹,绕道前往京城。陆兄留在此地养伤,由赵伯照应。我们约定一个汇合的方式和地点,待各自安顿后,再设法联系。”
“好。”苏砚清和林素问同时点头。
“至于联络方式……”顾长歌想了想,“‘青蚨’在各大城池都有暗记,尤其酒楼茶馆之处。我们可在京城最大的‘悦来客栈’留下特定标记——画一只简笔的飞蛾。若有急事,或需联络,便去那里留下标记和约定暗语。墨鸦若脱身,应该也会去那里找我们。”
商议既定,几人不再耽搁。顾长歌从苏砚清手中接过铁盒,小心地用油布包裹,又塞进一些防潮的药材,做成一个不起眼的药材包裹。苏砚清则将大账册抄本贴身藏好。林素问去隔壁为陆骁再次检查伤势,并告知安排。陆骁虽不放心,但知道自己伤势严重,强行跟去只会拖累,只得同意,只是反复叮嘱林素问务必小心。
赵伯也早早起来,准备了简单的早食。饭桌上,气氛有些凝重。短短两日,从素不相识到生死与共,如今又要各奔东西,前途未卜,每个人心头都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