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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疑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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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歌眼睛一亮:“不错!顾家在城外也有几处庄子,但我家的产业目标太大,恐怕已被监视。若是药铺的庄子,反而可能更隐蔽。林姑娘,回春堂在城外可有这样的地方?”
林素问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有。回春堂在城东二十里外的青萝山下,有一处药圃和庄子,是我师父早年置办的产业,由几个老药农照看,平时除了送药材的伙计,少有人去。我偶尔会去那里采摘新鲜药材或炮制一些特殊药物。”
“好地方!”顾长歌击掌,“城东,与我们现在所在的城西方向相反,可以避开大部分搜捕视线。而且青萝山一带地势复杂,便于藏匿。林姑娘,我们能去那里暂避吗?”
林素问看着眼前三人——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眼中却都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焰。她想起谢临渊离去前的托付,想起苏砚清诵诗时的决绝,想起陆骁的悍勇,想起顾长歌的谋算……这些人,都不是坏人。他们只是想讨个公道,想活下去。
“可以。”她最终点头,声音温和却坚定,“但我们要小心。药圃的赵伯年纪大了,耳朵有点背,但人很可靠。只是我们不能以真面目示人,需要伪装成投亲的难民,或者……请赵伯帮忙,就说我们是他在外行医时收的、来帮忙的学徒和帮手。”
“就这么办。”顾长歌迅速决断,“我们休息一个时辰,等天色再亮些,路上有了行人,我们就混入出城谋生或者逃难的人群,往城东方向去。路上尽量分开走,前后呼应,避免惹人注意。苏兄,你的身体……”
“我撑得住。”苏砚清扶着墙站起来,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坚定。
陆骁也挣扎着要起来,被林素问按住:“陆公子,你的伤口刚缝合,不能用力,我扶着你走。”
商议既定,几人不再说话,抓紧时间休息。顾长歌守在门边,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林素问整理着药箱,将可能用到的药物单独放在容易取用的地方。陆骁靠着墙,闭目养神,但眉头紧锁,显然在担忧谢临渊。
苏砚清也闭上了眼睛,但无法入睡。怀中,那本《女子文心札记》似乎又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流遍四肢百骸,驱散着寒意和疲惫。这本手稿,到底有什么秘密?慕容嫣为何要送给她?那四句战诗,和这本手稿之间,又有什么联系?
无数的疑问,像乱麻一样纠缠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零星的鸡鸣犬吠,天色已大亮。
“该走了。”顾长歌低声道。
四人互相搀扶着,走出破屋。晨光熹微,照在荒凉的乱坟岗上,更添几分凄清。他们辨明方向,朝着东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为了避免引人注目,他们分成两组。顾长歌和苏砚清扮作投亲的兄弟,苏砚清身体虚弱,顾长歌搀扶,倒也合理。林素问和陆骁则扮作姐弟,姐姐带着受伤的弟弟去城里求医。两组人相隔百余步,一前一后,沿着偏僻的小路前行。
一路上,果然遇到好几拨从城内撤出、在周边乡村展开搜捕的衙役和私兵。他们盘问行人,检查路引,气氛紧张。但顾长歌早有准备,伪造的路引和说辞勉强蒙混过关。苏砚清一直低着头,扮演着病弱的弟弟,偶尔咳嗽几声,更是惟妙惟肖。林素问和陆骁那边,靠着陆骁那身伤和林素问沉静的气质,也顺利通过。
但每一次盘查,都让他们的心提到嗓子眼。尤其是苏砚清,她能感觉到,那些衙役中混杂的低品文士,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人群,似乎在感应着什么。她尽量收敛心神,将怀中手稿和铁盒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好在,那些文士的注意力似乎更多地放在寻找“兵家文气”或者“强烈情绪波动”上,对她这种微弱而奇特的感应,并未过多留意。
晌午时分,他们终于接近了青萝山地界。山势不高,但林木葱茏,一条清溪蜿蜒流过山脚。按照林素问的指示,他们离开大路,拐上一条进山的小径。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一片开垦整齐的坡地,种着各种草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坡地尽头,几间朴素的茅屋和一座小院依山而建。
“就是那里了。”林素问指着小院。
院门虚掩,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粗布短打的老者正在院中翻晒药材。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过来。
“赵伯。”林素问上前几步,轻声唤道。
老者愣了一下,待看清是林素问,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是素问丫头啊!你怎么来了?这几位是……”他目光扫过顾长歌等人,带着打量。
“赵伯,这几位是我的朋友,路上遇到了麻烦,想在这里借住几天,避避风头。”林素问温声道,上前低声对赵伯说了几句。
赵伯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神色变得严肃。他看了看顾长歌,又看了看虚弱苍白的苏砚清和身上带伤的陆骁,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既然是素问丫头的朋友,那就住下吧。山里清净,平时除了送药材的伙计,没外人来。不过……”他压低了声音,“最近城里好像不太平,官差到处抓人,你们在这儿,可要小心些,别惹麻烦。”
“赵伯放心,我们只是暂住,绝不会给您添麻烦。”顾长歌连忙拱手道谢。
赵伯摆摆手,引着他们进了院子。院子不大,但很整洁,正屋三间,东厢是灶房和杂物间,西厢空着,正好可以安置他们。赵伯自己住在正屋。
安顿下来,林素问立刻为苏砚清和陆骁检查伤势,重新换药。顾长歌则向赵伯打听外面的消息。赵伯虽然住在山里,但每隔几日会有城里的伙计来送些日用和收取药材,消息并不闭塞。
“听说城里在抓几个江洋大盗,闹得可凶了。四门都关了,只许进不许出,衙役和兵丁满街搜,还贴了画像,赏银高得很。”赵伯一边生火做饭,一边说道,“对了,昨天后半夜,城里好像还走了水,西街那边烧了好几间屋子,乱了一宿。”
顾长歌和苏砚清对视一眼,心中明了。那“走水”和混乱,恐怕就是谢临渊制造出来的。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赵伯,这两天可有生人来山里?或者,附近有没有官差搜山?”顾长歌问。
“那倒没有。咱们这青萝山偏,除了采药的和樵夫,没什么人来。官差忙着在城里和官道上抓人,还没顾得上这山旮旯。”赵伯说道,将煮好的稀粥和腌菜端上桌,“山里没什么好东西,将就吃点。”
热粥下肚,众人总算觉得身上有了些暖意。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疲惫便如潮水般袭来。
饭后,林素问安排苏砚清和陆骁休息。顾长歌则和赵伯坐在院子里,低声商议着如何与城里联络,打探消息。
苏砚清躺在西厢简陋的床铺上,身下是干燥柔软的稻草,身上盖着林素问找来的干净薄被。屋外,是山间宁静的风声和偶尔的鸟鸣。与之前逃亡的惊心动魄相比,此刻的安宁,显得有些不真实。
但她睡不着。
一闭上眼,就是谢临渊离去的背影,就是那淡金色的屏障,就是账册上“赤焰”二字,就是墨鸦那意味深长的笑容。
还有那四句诗。
“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
她低声默念,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怀中手稿粗糙的封面。忽然,她感觉到手稿的封面内侧,似乎有极轻微的凹凸感。之前一直匆忙逃亡,竟未察觉。
她心中一动,坐起身,就着窗外透入的天光,仔细摩挲封面内侧。果然,在封皮与内页的连接处,似乎藏着什么薄薄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挑开粘连处,从里面抽出了一张对折的、泛黄的纸条。
纸条很薄,上面是几行娟秀却略显急促的小字:
“砚清吾女,若汝得见此信,为娘恐已不在人世。汝父苏毅,乃前朝大儒,因‘文心归公’之论触怒权贵,遭构陷流放,病逝北境。吾携汝隐姓埋名,只为保汝平安。然崔氏势大,耳目众多,此手稿乃汝父遗物,内藏其毕生心血,亦藏破解文气垄断之密钥。汝若有机会,当往京城,寻慕容氏后人,或有一线生机。切记,莫信崔姓之人,莫露锋芒,女子之身,尤为凶险。愿吾女,平安顺遂,得见天日。——母,沈氏绝笔。”
寥寥数语,却如同惊雷,在苏砚清脑海中轰然炸响!
父亲……前朝大儒?文心归公?崔氏?慕容氏后人?破解文气垄断之密钥?
一个个字眼,冲击着她的认知。原来,她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原来,她的父母死于权贵构陷。原来,这本手稿,藏着如此惊人的秘密。原来,慕容嫣……是慕容氏后人?是她父亲故交之后?
那“崔氏”……是崔琰吗?那个在京城俯瞰全局的保守派领袖?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全身。她终于明白,为何母亲要她隐藏性别,隐藏才华,甚至隐姓埋名。因为她从出生起,就活在巨大的阴影和危险之中。而她之前的挣扎、反抗、显露的异常,恐怕早已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赵员外、县令、科场舞弊、军械案……与这纸条背后揭示的、涉及前朝思想斗争和当今权力格局的巨大阴影相比,似乎都显得渺小了。
但这一切,又偏偏通过谢临渊的家仇,与她诡异地联系在了一起。
赤焰军,北境,军械,父亲流放北境病逝……这之间,是否也有联系?
苏砚清捏着纸条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她将纸条仔细折好,重新藏回手稿封面夹层。心中翻江倒海,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
不能慌。不能乱。
现在,她知道了更多,但也背负了更多。父亲未竟的理想,母亲的遗愿,谢临渊的血仇,还有身边这些因她而卷入险境的同伴……她不能倒下去。
她必须活下去。必须去京城。必须找到慕容嫣,弄清楚这一切。也必须……帮谢临渊讨回公道,将那些真正的蛀虫和凶手,绳之以法。
屋外,传来顾长歌压低的声音,似乎在和赵伯商量着明天让赵伯借着送药材的机会,进城去打探消息,并设法联系墨鸦。
苏砚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涛,缓缓躺下,闭上了眼睛。
休息。她需要休息。需要尽快恢复体力。
前路漫长,凶险莫测。但有了这张纸条,她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微弱却坚定的方向。
京城,慕容氏,文心归公,崔琰……
还有谢临渊。
等着我。
她在心中默念,不知是对逝去的父母,对未见的慕容氏,对远在京城的敌人,还是对那个生死未卜的、冷峻的将军之后。
山风穿过窗棂,带着药草的清香,也带着远方隐隐的、躁动不安的气息。
短暂的安宁,或许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喘息。
而更深的谜团,更艰难的抉择,正在前方,静静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