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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残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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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乱葬岗,守墓人破屋。
破屋比想象的更破。半边屋顶塌了,露出灰蒙蒙的、渐渐亮起鱼肚白的天空。墙壁是土坯垒的,布满裂缝,寒风毫无阻碍地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屋里空荡荡,只有一张缺腿的破木桌,和角落里一堆发霉的、散发着异味的干草。
但这里,至少暂时挡住了外界的视线,也挡住了黎明前最刺骨的寒风。
顾长歌用身体堵住漏风最厉害的门洞。林素问迅速清理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铺上随身带的油布,让苏砚清和陆骁坐下。她先检查陆骁背后的伤——刀口很深,皮肉翻卷,好在没有伤到脊椎,但失血很多,加上污水浸泡,已有轻微红肿感染的迹象。
“必须立刻清创,重新缝合。”林素问神色凝重,从药箱里取出银针、羊肠线、剪刀,又拿出几个瓷瓶,“陆公子,会有些疼,你忍着点。”
“来吧,林姑娘,我陆骁皮糙肉厚,不怕疼!”陆骁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然后主动咬住一根木棍。
林素问不再多言,动作麻利地为他清洗伤口、撒上药粉、穿针引线。昏暗的光线下,她的手指稳得惊人,每一针都精准利落。陆骁额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却硬是一声不吭。
苏砚清靠在冰冷的土墙边,看着林素问专注的侧脸,又看看陆骁强忍痛楚的样子。她自己的手臂箭伤也被重新处理过了,敷上了清凉的药膏,缠上了干净的布条。身体依旧疲惫虚弱,但那股被抽空的感觉正在缓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来自精神上的倦怠和……茫然。
那四句诗。
她闭上眼,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奇异的景象——废弃的兵器嗡鸣,淡金色的光点汇聚成屏障,挡住了箭雨和文气。那是她做到的?她怎么可能做到?那首诗,是幼时一个受伤的老兵在她寄居的破庙养伤时,偶尔在醉酒后含糊哼唱的片段。她只记得这四句,觉得其中有种说不出的悲壮和力量,便默默记下了。后来那老兵伤重不治,临死前拉着她的手,反复念叨着“北境……赤焰……报仇……”,她当时不懂,只是害怕。再后来,她颠沛流离,许多记忆都模糊了,但这四句诗,却像刻在骨头里,怎么也忘不掉。
原来,这不是普通的诗。是战诗。是谢临渊的家传。
谢临渊……
那个浑身浴血、转身没入黑暗的背影,再次刺痛了她的眼睛。他现在怎么样了?还活着吗?他会回来找他们吗?还是……已经……
她不敢想下去。
“苏兄,”顾长歌的声音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递过半块用体温焐热的干粮,又递过水囊,“吃点东西,喝点水。我们必须尽快恢复体力。”
苏砚清接过,小口啃着干硬的饼,就着冷水咽下。食物让她冰冷的胃稍微舒服了些。
顾长歌也吃着干粮,目光却一直落在苏砚清脸上,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昨晚仓库前那震撼的一幕,不断在他脑中回放。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甚至有些古怪的“苏砚”,身上藏着的秘密,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多,还要深。那奇异的战诗,那引动兵器的能力……这绝非寻常寒门学子能有。他甚至开始怀疑,这“苏砚”的来历,恐怕比伪造的户籍复杂百倍。
但他没有立刻问。现在不是时候。他转而低声道:“这里不能久留。天亮后,搜捕肯定会扩大到城外。我们必须在天亮前,离开乱葬岗,找个更稳妥的藏身之处,然后想办法联系墨鸦,打探谢兄的消息,并安排账册送出。”
“顾兄,你有什么打算?”陆骁已经缝合完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精神好了些,哑声问道。
顾长歌沉吟片刻:“墨鸦之前说,他在江南有一条‘暗线’,可以安排我们离开,并护送账册进京。但我们现在和他失散了,需要主动联系。墨鸦的‘青蚨’组织在江南应该有固定的联络点,但我不清楚具体位置。而且,我们现在这副模样,进城等于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难道在这荒郊野外等死?”陆骁急道。
“等。”林素问忽然轻声开口。她已经收拾好药箱,正用一块干净的白布擦拭手上的血迹,动作不疾不徐。“等天黑。也等……可能的机会。”
“等什么机会?”顾长歌看向她。
林素问抬起眼,目光平静:“等谢公子。也等……别的变数。”她没有解释,但那种笃定的神情,让顾长歌心中一动。这个看似温婉无害的医女,似乎也有着自己的判断和依仗。
苏砚清忽然开口,声音虚弱但清晰:“我们不能被动地等。账册在我们身上,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而且谢公子他……”她顿了顿,“我们需要一个既能藏身,又能打探消息,甚至能设法送出账册的地方。”
“这样的地方,可不好找。”顾长歌苦笑,“江南地界,赵员外和县令的势力盘根错节,我们又是通缉犯……”
“有一个地方。”苏砚清缓缓道,目光投向破屋外渐亮的天色,“也许,可以试试。”
“哪里?”
“回春堂。”苏砚清看向林素问,“林姑娘坐诊的药铺。那里人来人往,消息灵通,而且……我记得林姑娘说过,药铺有后门可通两条街巷,便于撤离。最重要的是,药铺需要药材,进出城运送药材的车马,或许是个机会。”
林素问微微一怔,随即摇头:“不可。回春堂在城内,我们如今进城,无异于羊入虎口。而且赵员外和县令必然已经盯上了与我们有牵扯的地方,回春堂恐怕也不安全。”
“不是回春堂本铺。”苏砚清道,“是回春堂在城外的……药田,或者庄子。大一些的药铺,通常在城外有自己的药材种植地,方便收购和粗加工。那里人员相对简单,位置偏僻,但又不至于完全与世隔绝。若有药材车马往来城乡,或许能夹带消息,甚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