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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暗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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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
浓稠的、冰冷的、带着泥土和腐朽气息的黑暗,瞬间包裹了全身。
坠落的时间很短,但失重感让本就虚弱的苏砚清眼前一黑,几乎晕厥。紧接着是重重摔在潮湿松软地面上的钝痛,以及骨头散架般的冲击。她闷哼一声,蜷缩起来,胸口铁盒的棱角硌得生疼。
“苏兄!”
“小心!”
几声压抑的低呼在黑暗中响起。随即,上方洞口传来沉闷的坠地声和喘息声——是谢临渊、顾长歌、林素问和陆骁也跳了下来。
一点微光亮起,是顾长歌手中的夜明珠。光芒虽然微弱,但在这绝对的黑暗里,已足够照亮周围方寸之地。
他们身处一个狭窄的、人工开凿的甬道。地面是粗糙的条石,长满了滑腻的青苔,墙壁上渗着水珠,头顶是低矮的、弧形拱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陈年水腥和腐烂木头的气味。甬道向两个方向延伸,一端是死路,另一端则通向更深邃的黑暗,隐约有微弱的水流声传来。
“是废弃的排水暗渠。”顾长歌快速判断,声音带着喘息,“往水声方向走,应该能通到城外护城河或者更远的河道。但这条暗渠废弃多年,里面情况不明,可能坍塌,也可能有……别的东西。”
“追兵很快就会下来。”谢临渊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冷静得可怕。他肩头的弩箭已被他咬牙折断箭杆,箭头还留在肉里,鲜血浸透了大半边衣襟。但他依旧站得笔直,目光如电,扫视着周围环境。“必须立刻走。”
陆骁被林素问搀扶着,脸色惨白,后背的伤口虽被简单包扎,但显然不轻。他咬着牙,额头上冷汗涔涔,却硬撑着没有倒下。
苏砚清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双腿发软,眼前金星乱冒。刚才那四句战诗,几乎抽干了她体内最后一丝力气,连同某种她无法理解的东西。她能感觉到,怀中那本慕容嫣所赠的手稿,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几乎微不可察的暖意,似乎在缓慢地滋养她枯竭的心神。但这暖意太微弱了,杯水车薪。
一只沉稳有力的手忽然伸过来,抓住了她的胳膊。
是谢临渊。他的手很冷,带着血迹,但抓得很稳。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将她拉起来,然后将她的一只手臂绕过自己的脖颈,架在自己未受伤的右肩上。
“能走吗?”他问,声音就在她耳边,低沉沙哑,带着血与火的气息。
苏砚清身体一僵,随即点头。她不敢看他的眼睛,也不敢去想他此刻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那首诗……他知道。他一定知道。
“我扶陆公子。”顾长歌立刻架起陆骁的另一边。林素问则手持夜明珠在前方照亮,警惕地注意着脚下和前方黑暗。
“走!”谢临渊低喝一声,架着苏砚清,率先朝着水声传来的方向迈步。
甬道狭窄,仅容两人并肩。脚下湿滑,布满碎石和苔藓,稍有不慎就会滑倒。头顶不时有冰冷的水滴落下,滴在脖颈里,激得人一颤。空气越来越潮湿,水声也越来越清晰。
身后,隐约传来人声和火光——追兵果然顺着密道下来了!
“快!”顾长歌催促。
五人跌跌撞撞地在黑暗中前行。苏砚清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倚在谢临渊身上,她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和汗味,也能感觉到他身体因为剧痛和失血而产生的、不易察觉的颤抖。但他架着她的手臂,依旧稳如磐石。
“左转,这里有个岔路,走右边那条宽的!”顾长歌凭借记忆和地形判断,急促地指挥。他对这条暗渠的了解,显然比他自己说的要深。
右转之后,空间稍微开阔了些,水流声就在脚下。原来这条暗渠中间是一条深不及膝、却水流湍急的污水沟,两侧是狭窄的、可供行走的石阶。污水浑浊漆黑,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水面上漂浮着各种杂物。
他们必须踩着石阶走。石阶湿滑,陆骁一个踉跄,差点栽进污水沟,被顾长歌死死拉住。
“跟紧我,小心脚下!”林素问回头提醒,手中的夜明珠照亮前方一小段路。
身后的火光和人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衙役的呼喝:“在前面!快追!”
“不能让他们出城!放箭!对着黑暗里放箭!”
嗖嗖的破空声响起,几支盲目射出的箭矢擦着甬道壁飞过,钉在远处的石头上,火星四溅。
“低头!”谢临渊低喝,将苏砚清的头往下按了按,自己也俯低了身体。
箭矢从头顶掠过。但他们速度因此慢了下来。
“这样不行,很快会被追上!”顾长歌焦急道。陆骁伤势太重,几乎是被拖着走,苏砚清也虚弱不堪,谢临渊自己也伤势不轻,五人根本快不起来。
谢临渊目光扫过周围,忽然停在左侧石壁上的一处凹陷。那里堆着一些腐朽的木板和杂物,似乎是以前维修时留下的。
“顾长歌,你带着他们,躲到那里去,用木板遮掩。”谢临渊快速说道,同时将苏砚清推向顾长歌。
“谢兄,你……”
“我去引开他们。”谢临渊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沿着这条暗渠一直走,大约三里,会有一个出口,在城西五里外的乱葬岗附近。出去后,别停留,立刻分散,化整为零,想办法出江南地界。账册……一定要送出去。”
“不行!”苏砚清猛地抬头,看向谢临渊。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那双在微弱光线下依旧锐利如星的眼眸。“你不能去!你会死的!”
“这是唯一的办法。”谢临渊看着她,目光复杂,有探究,有震惊,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受伤最重,走不快,反而会拖累你们。我去引开追兵,你们才有机会活。”
“要去也是我去!”陆骁挣扎着,想要站直,“我陆骁烂命一条……”
“闭嘴!”谢临渊厉声打断他,目光如刀,“你的命,是谢家军无数兄弟用命换回来的!给我好好活着!”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却带着更重的力量,“保护好账册,保护好……她。”
最后那个“她”字,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苏砚清的心却猛地一颤。
顾长歌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点头:“谢兄,保重!”
林素问眼中含泪,默默递过来一个油纸包:“谢公子,这是止血散和吊命的参片……”
谢临渊接过,塞入怀中,对苏砚清道:“那首诗……等我回来,告诉我,你从哪里听来的。”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大步走去。脚步有些踉跄,但背影却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谢……”苏砚清想喊,喉咙却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浴血的背影,没入黑暗,如同扑火的飞蛾。
顾长歌咬牙,用力将她和陆骁拖到那处凹陷,用腐朽的木板快速遮掩。林素问熄灭了夜明珠。四人屏住呼吸,缩在狭小的空间里,听着外面湍急的水声,和越来越近的追兵脚步声、呼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