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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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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渊第一个跃出,落地无声,迅速观察四周。这是一间堆满废弃染缸和杂物的屋子,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霉味和残留的染料气味。一扇破旧的后门虚掩着,外面是条堆满垃圾的死巷。
其余人依次跟上。苏砚清被林素问搀扶着,动作有些迟缓。她身体依旧虚弱,但眼神已恢复了清明,紧紧抱着铁盒。
顾长歌最后出来,对老掌柜点点头,示意他盖上盖板,恢复原状。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溜出后门,进入死巷。巷子尽头是一堵高墙。
“排水沟入口在墙根那堆破烂下面。”顾长歌低声道,率先走过去,扒开一堆腐烂的竹筐和破席,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污水的恶臭扑面而来。
陆骁皱眉:“要从这下面爬?”
“这是最快离开这片区域的办法,上面街道已经被封锁盘查了。”顾长歌咬牙,“我在前,林姑娘扶着苏兄在中间,谢兄、陆兄断后。快!”
他不再多说,深吸一口气,率先钻了进去。林素问扶着苏砚清,让她先下。苏砚清看着那散发着恶臭的漆黑洞口,胃里一阵翻腾,但她什么都没说,将铁盒用布包好绑在胸前,咬牙趴下,钻了进去。洞内狭窄,潮湿,污秽的泥水立刻浸透了她的衣襟,恶臭几乎令人窒息。她屏住呼吸,凭着意志力向前爬行。
林素问紧随其后。接着是陆骁。谢临渊最后,他仔细将洞口外的杂物拖回原处,抹去明显痕迹,才俯身钻入。
排水沟内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前方顾长歌手中一颗微弱夜明珠的光亮。沟壁湿滑黏腻,布满苔藓和不知名的污物。污水仅到脚踝,但冰冷刺骨,散发出的气味几乎让人晕厥。五个人在黑暗中沉默地爬行,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污水搅动的哗啦声。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微光,隐约有新鲜空气流入。
“到了。”顾长歌的声音传来,带着喘息。他推开头顶一块松动的石板,率先爬了出去。
外面是一个堆满朽木和破瓦的荒废院子,远处可见高大的、破败的仓库轮廓。夜空无星,只有一弯残月,洒下惨淡的清辉。
几人陆续爬出,个个狼狈不堪,身上沾满污泥秽物,脸色在月光下更加难看。苏砚清一出来就忍不住干呕了几声,林素问轻拍她的背,递过水囊。
“这里就是货栈后院,平时没人来。”顾长歌快速辨认方向,指向不远处一座最大的仓库,“暗道入口在那仓库的地下酒窖里。我们……”
话音未落——
“咻!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射入货栈院墙,钉在一根木桩上,箭尾剧烈颤动!紧接着,火把的光亮从四面八方的墙头、缺口处亮起,将小小的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速速束手就擒!”
一个粗嘎的嗓音高声喝道,伴随着兵刃出鞘的铿锵声和密集的脚步声。墙头、破门后,瞬间出现了数十名手持刀枪弓弩的衙役和私兵,杀气腾腾。更让人心头发紧的是,三名身着县学服饰的文士,手持罗盘,站在包围圈外侧,目光冰冷地锁定着院中五人。
为首一人,正是昨夜在户房交过手、被谢临渊所伤的李姓学子!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中满是怨毒和恨意,手中判官笔笔尖,一点淡青色文气已然亮起。
“是那个姓李的小子!”陆骁低骂一声,握紧了从排水沟里捡来的一根生锈铁条。
顾长歌脸色煞白,看向谢临渊:“我们被跟踪了?还是那老掌柜……”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谢临渊打断他,目光快速扫过四周。包围圈正在稳步缩小,对方人数至少三十,有弓弩,有文士,己方五人,三个带伤,一个虚弱,地势不利,几乎陷入绝境。
他深吸一口气,将苏砚清往顾长歌和林素问身边轻轻一推,声音低沉而决绝:“顾长歌,带他们进仓库,找暗道。我来断后。”
“谢兄!”顾长歌急道。
“走!”谢临渊厉喝,同时已踏步上前,挡在众人与追兵之间。他手中短刀出鞘,残存的兵家文气强行催动,刀身再次泛起微弱的血色光芒。尽管已是强弩之末,但他站在那里,却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煞气凛然。
陆骁怒吼一声,没有跟着顾长歌后退,反而大步站到谢临渊身侧,与他并肩:“谢大哥,我跟你一起!”
“陆骁!你受伤了,退下!”谢临渊眼角余光扫到他渗血的左臂。
“皮肉伤,不碍事!”陆骁咧嘴,笑容带着狠劲,“这帮杂碎,想动我兄弟,得先问过老子手里的铁条!”
墙头上,李姓学子冷笑:“困兽犹斗!放箭!”
弓弦震动,箭矢如飞蝗般激射而来!
谢临渊挥刀格挡,刀光如幕,将射向他和身后众人的箭矢纷纷磕飞。陆骁也怒吼着挥舞铁条,但左臂伤口被牵动,动作一滞,一支弩箭擦着他的大腿飞过,带起一溜血花。
“进仓库!”谢临渊再次厉喝,同时猛地前冲,刀光如匹练,直取墙头一名弩手!他必须打乱对方的箭阵,为顾长歌他们争取时间。
顾长歌一咬牙,不再犹豫,拉着苏砚清和林素问就往仓库大门冲去!仓库门没锁,一推即开,里面漆黑一片,堆积着如山般的废弃货物。
“拦住他们!别让他们进仓库!”有衙役头目大喊。
数名私兵持刀扑来。
谢临渊和陆骁奋力抵挡,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谢临渊肩头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染红半边身体,但他眼神冰冷如铁,每一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陆骁也如同疯虎,铁条横扫,逼得私兵不敢近身。但对方人数太多,又有弓弩压制,两人身上不断添上新伤,被逼得节节后退,离仓库门越来越远。
苏砚清被顾长歌和林素问拉着,踉跄着冲进仓库。身后是激烈的厮杀声,身前是无边的黑暗和未知。她回头,看到谢临渊浴血的身影在箭雨和刀光中奋力支撑,看到陆骁怒吼着将一个私兵撞飞,自己却被一刀划过后背……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夹杂着冰冷的恐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焦灼。
不能死……他们不能死在这里……因为她那份该死的考卷,因为她那不甘的质疑,把这些原本毫不相干的人,拖入了这万劫不复的境地……
顾长歌在黑暗中摸索:“酒窖入口……应该在仓库最里面……”
林素问扶着她,声音也带着喘息:“苏公子,撑住,我们……”
突然,仓库外传来一声闷响和陆骁的痛哼!紧接着是谢临渊一声压抑的低吼,似乎也中了招。
苏砚清猛地挣脱林素问的手,转身朝着仓库门口冲去!
“苏兄!你干什么!”顾长歌大惊。
苏砚清冲到门口,眼前的景象让她血液几乎冻结。
院子里,谢临渊单膝跪地,左肩插着一支弩箭,右手拄着刀,勉强支撑。陆骁倒在他身旁不远处,背上鲜血淋漓,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两个私兵用刀架住。更多的私兵和衙役围了上来,刀枪森寒。墙头上,李姓学子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判官笔再次抬起,文气凝聚。
结束了……吗?
不!
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嘶吼。
那些在破庙泥像前诵经的夜晚,那些在书院墙外偷听的字句,那些深藏在记忆角落里、来自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吟唱过的、破碎而悲壮的诗篇……如同被点燃的引线,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开!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有什么用。但她只知道,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
她猛地踏前一步,站到仓库门口的光亮处,面对着无数惊愕、嘲弄、杀意的目光,面对着那即将落下的文气杀招,面对着谢临渊猛然回头、难以置信的眼神。
她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用嘶哑却无比清晰的声音,诵出了记忆中那半首染血的、尘封的古老战诗: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
四句而已,戛然而止。后面的,她记不清了。
声音落下的瞬间——
“嗡——!!!”
整个货栈仓库,猛地一震!
堆积如山的、生锈的刀枪剑戟、破损的甲胄盾牌……所有废弃的金属器物,在这一刻,同时发出了低沉而宏大的共鸣!无数细微的、肉眼可见的淡金色光点,从这些废弃兵器上升腾而起,如同夏夜的萤火,又像是沙场不灭的英魂,朝着苏砚清身前汇聚!
眨眼之间,一道由无数淡金色光点构成的、半透明的、布满刀剑虚影的屏障,骤然出现在仓库门前,将苏砚清、以及她身后仓房内的顾长歌、林素问,还有院子里的谢临渊、陆骁,全部笼罩在内!
“砰砰砰!”
射向屏障的箭矢,撞在光幕上,如同撞上铜墙铁壁,纷纷折断、弹飞!李姓学子点出的那道淡青色文气,撞在屏障上,也只激起一圈涟漪,便消散无踪。
“这……这是……兵家战诗?凝气成罡?!”李姓学子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化为见鬼般的骇然,“不可能!你一个寒门小子,怎么会我大胤失传已久的‘铁血战壁’?!”
院子里,所有衙役私兵都惊呆了,握着兵器的手在颤抖。那屏障上散发出的惨烈兵戈之气,让他们这些最多欺负过百姓的爪牙,本能地感到恐惧。
谢临渊半跪在地上,仰头看着身前那璀璨的光幕,看着光幕源头那个单薄颤抖、却挺直脊背的身影,瞳孔缩成了针尖。
那四句诗……
“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那是刻在谢家祠堂深处、只有嫡系子弟才有资格默诵的家传残篇!是谢家“赤焰军”昔日驰骋北境、旌旗所指的魂!
这个来历不明的“苏砚”,这个看似柔弱、身怀隐秘的少年……怎么会知道?怎么会诵出?还能引动如此异象?!
苏砚清自己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她只觉得在诵出那四句诗的瞬间,全身的力气,包括那本手稿残留的最后一丝温暖,都被瞬间抽空。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嗡鸣,喉咙腥甜上涌。屏障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明灭不定。
她知道,这屏障撑不了多久。她甚至不知道这屏障是怎么出现的。
“顾……顾兄……”她强撑着,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暗道……”
顾长歌最先反应过来,猛地冲过来,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苏砚清,对还在发愣的林素问和谢临渊嘶声喊道:“进仓库!快!”
林素问也反应过来,急忙冲出去,和顾长歌一起,将受伤的陆骁架起,拖向仓库。谢临渊深深看了苏砚清一眼,挣扎起身,踉跄着退入仓库,手中刀依旧指向外面。
屏障之外,李姓学子从震惊中恢复,气急败坏:“不过是强弩之末!给我砸!用重物!文气集中攻击一点!”
衙役们鼓起勇气,捡起石头、木桩,狠狠砸向屏障。三名文士也同时催动文气,攻向同一点。
淡金色屏障剧烈波动起来,光点明灭,仿佛随时会碎裂。
“走!”顾长歌架着苏砚清,林素问扶着陆骁,谢临渊断后,五人朝着仓库深处亡命奔去。
身后,是屏障破碎的清脆声响,和李姓学子气急败坏的怒吼:
“追!他们跑不了!放信号!通知四门,全城封锁!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城!”
仓库深处,顾长歌踢开一堆杂物,露出一个向下的、黑黢黢的洞口,隐约有冷风从中吹出。
“下去!”他率先跳入。
苏砚清被推入洞口,坠入黑暗前最后一眼,是仓库门口蜂拥而入的火把光亮,和谢临渊回头望来的、复杂到极致的眼神。
黑暗,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