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夜探县衙 下 ...
-
子时,县衙西街。
混乱已达顶点。三处火头在夜风中张牙舞爪,将半条街映得通红。泼水声、哭喊声、器物倒塌声混作一团。浓烟滚滚,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在空气里。
在这片混乱的中心偏北,一处相对开阔的货栈前院,战斗已近尾声。
谢临渊单膝跪地,以刀拄地,胸膛剧烈起伏。他肩头的伤处早已崩裂,鲜血顺着手臂淌下,在尘土中汇成一小滩暗红。玄色衣衫多处撕裂,露出下面新添的伤口。但他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眼神如受伤的孤狼,冷冷盯着前方。
陆骁拄着一根抢来的熟铜棍,大口喘着粗气,额头青筋暴起。他左肩的包扎彻底被血浸透,右手虎口崩裂,鲜血淋漓。脚下,横七竖八躺着七八个哀嚎的衙役和两名穿着县学服饰、已然昏厥的低品文士。
在他们对面五步外,王教谕披头散发,官袍破损,手中那杆判官笔笔尖的幽蓝光芒黯淡了许多,脸色青白交加,嘴角溢血,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怒和后怕。
就在刚才短短一刻钟内,他亲眼目睹了这个自称“谢临渊”的男人,是如何以七品兵家文气,硬撼他浸淫多年的七品正统文气,甚至一度将他逼入绝境!那惨烈纯粹的杀伐之意,那以伤换伤、以命搏命的打法,根本不像寻常江湖客或军中退下的悍卒,更像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复仇恶鬼!
而他带来的那些衙役和低品文士,在另一个莽汉(陆骁)和谢临渊默契的配合下,竟被迅速击溃!若非他最后时刻以文气秘术“惊神刺”强行逼退谢临渊,恐怕自己也要栽在这里。
“你……究竟是谁?”王教谕声音嘶哑,死死盯着谢临渊。他心中已生退意。今夜之事处处透着诡异,这两个“贼人”实力强横得过分,且目标明确就是冲着他来的调虎离山。衙门的核心区域恐怕……
“取你狗命的人。”谢临渊缓缓站直身体,手中短刀再次抬起,血色文气如风中残烛,却依旧固执地缠绕刀锋。
王教谕眼皮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他内腑受创,文气耗损大半,已无必胜把握。正当他犹豫是否要呼叫更多援兵时——
“教谕大人!不好了!户房甲字库遭贼!老周重伤,李师兄也……”一个衙役连滚爬爬地从县衙方向跑来,脸上满是惊惶。
王教谕脑中“嗡”的一声,最后的侥幸被击得粉碎。中计了!真正的目标是户房!那些要命的账册和信件!
“撤!回防县衙!”他再也顾不得谢临渊和陆骁,厉声下令,转身就朝县衙方向疾掠而去。必须赶在贼人带着东西逃脱前截住!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幸存的衙役和受伤的文士也慌忙跟上。
谢临渊看着他们仓皇退去的背影,没有追击。他身体晃了晃,被陆骁一把扶住。
“谢大哥!”陆骁焦急。
“没事。”谢临渊推开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血腥气,“走,去汇合点。墨鸦和苏砚清他们,得手了。” 他看了一眼县衙方向,火光与人声正向那边快速移动。时间紧迫。
两人不再耽搁,互相搀扶着,迅速隐入西街另一侧更幽深曲折的小巷,朝着约定的撤退方向——城南废弃码头而去。
同一时间,县衙东侧巷道。
墨鸦在前开路,身形飘忽,专挑阴影和死角。苏砚清被顾长歌半扶半架着,咬牙紧跟。她手臂的箭伤虽然不深,但失血加上之前的虚弱,让她眼前阵阵发黑,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怀中,那本引发异动的《女子文心札记》已被她重新贴身藏好,那股奇异的温暖感正在缓慢消退,但身体深处仿佛被抽走了一部分力气,更加虚软。
“快!再快一点!”顾长歌催促,脸色同样苍白。他肋下被老周弩箭擦过,虽未中箭,但也火辣辣地疼,更重要的是心急如焚。怀里铁盒中的东西,此刻烫得像烙铁。
身后,县衙内的警报铜锣已响成一片,呼喊声、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正在快速形成包围圈。
“走这边!”墨鸦忽然折向,拐进一条更窄的、堆满破烂箩筐和垃圾的断头巷。
“这是死路!”顾长歌急道。
墨鸦不答,快步走到巷底,用力推开一个倚墙而立的、腐朽大半的巨大破水缸。水缸后面,竟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狗洞,洞外是另一条平行的小巷。
“钻过去!”墨鸦低喝,自己率先钻出,警惕地观察对面。
顾长歌不再犹豫,将苏砚清先推过去,自己紧随其后。
三人刚在对面巷子站稳,就听见原本那条巷子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这边有血迹!追!”
好险!顾长歌抹了把冷汗,看向墨鸦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这个情报贩子,对县衙周边的了解,简直到了可怕的地步。
“别停,跟着我。”墨鸦辨认了一下方向,继续前进。他的路线极其刁钻,专走屋檐下、墙根阴影、甚至翻越几处低矮的废弃院落,巧妙地避开了几股搜捕的衙役。
苏砚清全靠一股意志力支撑,肺部像破风箱般拉扯着疼,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她几乎是被顾长歌拖着在走。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只有自己沉重的呼吸和心跳,还有远处越来越近的喧嚣。
就在他们穿过一片晾晒着渔网的滩涂,即将抵达码头外围时,前方路口,突然闪出四五道身影,堵住了去路!
是巡夜的漕帮汉子!个个手提棍棒砍刀,面色不善。为首一个独眼龙,上下打量着狼狈的三人,尤其在苏砚清和顾长歌身上的“差役”衣服上多看了两眼,咧嘴露出黄牙:“哟,几位官爷,这大半夜的,打扮成这样,往哪儿跑啊?该不会是……犯了事儿的吧?”
顾长歌心中叫苦。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些地头蛇,平日就与官府不清不楚,此刻若是纠缠起来,后面的追兵转瞬即至!
墨鸦脚步不停,反而加快速度朝那群漕帮汉子走去,脸上又挂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独眼龙,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谁你都敢拦?”
那独眼龙闻言一愣,仔细看向墨鸦,待看清他面容时,独眼中猛地闪过一丝惊惧,嚣张气焰瞬间熄灭,结结巴巴道:“墨、墨爷?是您老?小的有眼无珠,有眼无珠!”他慌忙让开道路,对身后手下喝道,“都闪开!给墨爷让路!”
墨鸦看都没看他,径直穿过人群。顾长歌扶着苏砚清赶紧跟上。
走出十几步,还能听见身后那独眼龙低声呵斥手下:“都他妈机灵点!那是‘青蚨’的墨爷!不想半夜被沉江就管好你们的嘴!”
顾长歌心中凛然。“青蚨”的势力,在底层江湖中,竟有如此威名?
三人终于抵达废弃码头的边缘。第三号仓房黑黢黢的轮廓就在前方,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仓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极其微弱的火光。
墨鸦率先闪入。顾长歌扶着苏砚清紧跟。
仓房内,林素问正焦急地守在门边,手中紧握着一包药粉。见他们进来,尤其是看到苏砚清几乎虚脱的样子,她立刻上前:“快进来!”
她迅速关好门,插上门栓。
仓房中央,那堆篝火只剩下微弱的余烬。谢临渊和陆骁已经先一步抵达,正靠坐在一堆旧缆绳上。谢临渊肩头一片血肉模糊,陆骁也浑身是伤,两人都在剧烈喘息,显然经历了一番苦战。林素问已为他们做了最紧急的止血处理,但伤势都不容乐观。
“东西呢?”谢临渊抬眼,目光直接锁定顾长歌。
顾长歌从怀中取出那个铁盒,又拿出贴身藏好的账册抄本和大账册,一起递了过去。
谢临渊接过,手指有些颤抖地打开铁盒,拿出那几封信。当看到“赤焰”二字和那熟悉的私印纹路时,他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变得粗重,手指死死捏着信纸,指节发白。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悲愤和杀意,瞬间弥漫开来,让仓房内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
陆骁虽然看不懂信,但感受到谢临渊身上那股骇人的气息,也沉默下来,担忧地看着他。
苏砚清被顾长歌扶着靠墙坐下,林素问立刻过来检查她的箭伤和身体状况,眉头紧锁:“失血,寒气内侵,心力交瘁……苏公子,你必须立刻休息,不能再劳神了。”她拿出干净的布条和金疮药,为她清理包扎手臂伤口,又喂她服下一颗宁神的药丸。
墨鸦走到火堆边,随手丢了几块木片进去,火焰稍微明亮了些。他看向谢临渊:“谢兄,现在信了?赵员外、县令,还有这背后可能牵扯到的人,与你谢家血案,脱不了干系。”
谢临渊缓缓抬起眼,眼中是血丝和冰寒:“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仇要报,但得先活命。”墨鸦泼了盆冷水,“王教谕回去发现东西丢了,老周和李文士又都见过我们,尤其是我和苏小兄弟的脸。现在全城必然戒严,四门紧闭,水陆盘查都会严到极致。我安排的‘暗线’和顾家的船,在明天天亮前,恐怕都出不了城。”
“那怎么办?难道在这儿等死?”陆骁急道。
“等死倒不至于。”墨鸦摸了摸下巴,看向顾长歌,“顾兄,顾家在城内,除了明面上的商行和宅邸,可还有更隐秘的、连赵员外和县令都未必清楚的产业或地窖?”
顾长歌闻言,皱眉沉思。片刻,他眼睛一亮:“有!城西‘锦绣绸缎庄’是我顾家产业,但三年前因经营不善,已经半关闭,只留一个老掌柜看店。铺子后面连着一个小染坊,染坊地下,有一个废弃的储货地窖,极为隐蔽,是为了当年存放一批贵重蜀锦所建,知道的人极少。连我父亲可能都忘了。”
“地方可够大?是否安全?”墨鸦追问。
“地窖不大,但藏我们几人暂时落脚应该够了。入口在染坊废弃的染缸下,极为隐蔽。关键是那里位于贫民区边缘,鱼龙混杂,平日少有衙役巡查,而且靠近西城墙的排水暗渠……”顾长歌说着,看向墨鸦。
墨鸦笑了:“排水暗渠?好地方。狡兔三窟,我们先躲过这最紧的风头,再图后计。事不宜迟,立刻转移。这里的痕迹要清理干净。”
众人没有异议。这是目前最可行的办法。
林素问迅速帮苏砚清和谢临渊、陆骁重新包扎了伤口,用上最好的伤药。顾长歌和墨鸦则快速清理掉仓房内众人留下的明显痕迹,将染血的布条、带泥的脚印等尽量处理掉。
苏砚清服了药,又休息了片刻,虽然依旧虚弱,但总算恢复了些力气,能自己勉强行走。
“能走吗?”谢临渊走到她面前,问。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惯常的冷峻。
苏砚清点点头,扶着墙站起来。
“我扶你。”林素问过来搀住她另一边。
“走吧。”墨鸦推开仓房门,警惕地看了看外面,率先融入夜色。
顾长歌在前带路,谢临渊和陆骁断后,林素问扶着苏砚清走在中间。一行人如同暗夜中无声流淌的溪水,沿着码头边缘,借着阴影的掩护,朝着城西方向潜行。
夜色深沉,全城搜捕的喧嚣声隐约可闻。但他们知道,最危险的第一波围捕,已经被他们险之又险地避过。
然而,怀揣着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秘密,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他们的逃亡之路,才刚刚开始。
前路,是更深沉的黑暗,和更加莫测的危机。
但此刻,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