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遗忘者》人在凤都

9、第 9 章

　　此后，又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常，但意外总是来的突然，一声撕裂整个数据空间的尖啸终结了往日的宁静。

　　那并非物理的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的、高强度的逻辑冲突警报，瞬间刺穿了数字学院第七中级部每一个学生和教职员的感知协议。

　　前一秒还是井然有序的课堂、实验室和走廊，下一秒便被猩红色的全息警报光幕和急促到令人心悸的蜂鸣声淹没。

　　“最高级别警报！侦测到大规模、高烈度数据风暴在学院外围逻辑屏障外生成！冲击预计在三十秒后抵达！所有人员，立即按照应急预案，前往最近的数据稳定掩体！重复，立即前往数据稳定掩体！”

　　广播里的合成音失去了平日的稳定，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电流杂音。

　　林数当时正在上一节“数字伦理与底层协议”的理论课。

　　教授的话音戛然而止，脸色瞬间变得和数据光幕一样苍白，教室里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压抑的惊呼和慌乱的移动声。

　　桌椅碰撞，学生们涌向门口。

　　“别慌！有序撤离！去三号走廊尽头的B7掩体！”教授强作镇定地指挥，但声音也有些发颤。

　　林数被混乱的人流裹挟着冲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乱成一团，不同班级的学生混杂在一起，朝着不同方向的掩体入口奔跑。

　　原本柔和明亮的照明变得忽明忽暗，墙壁上流淌的、用于显示信息和美化环境的动态数据流此刻疯狂扭曲，变成毫无意义的色块和乱码，如同癫痫发作的霓虹。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滋滋”声，那是底层数据流被暴力干扰的杂音。

　　透过走廊一侧巨大的景观窗，林数看到了外面的景象——那是足以让任何数字生命体感到本能恐惧的画面。

　　原本清晰明朗的数字天空，此刻被一种污浊的、不断翻涌的暗紫色和铁灰色“云层”吞噬。

　　那不是真正的云，而是高度浓缩的、紊乱到极致的垃圾数据与错误逻辑的聚合体。

　　云层中，粗大的、如同血管或闪电般的暗红色数据乱流时隐时现，抽打着学院外围那层半透明的、由无数六边形能量网格构成的逻辑屏障。

　　每一次抽打，屏障都剧烈地波动一下，发出沉闷的、仿佛玻璃濒临破碎的呻吟，网格上浮现出蜘蛛网般的裂纹，又在学院基础防御系统的全力修复下勉强弥合，但新的裂纹立刻又会出现。

　　屏障之外的世界，已然面目全非。

　　远处的逻辑山脉轮廓扭曲，像是融化的蜡烛；数据平原上规整的建筑和道路被凭空出现的、不断变幻形状的几何乱码和色彩漩涡所覆盖；更远处，原本永恒流淌的代码瀑布断流、倒灌，散逸成漫天飞舞的、燃烧着错误火焰的数据碎片。

　　这就是数据风暴——比特大陆最可怕的灾难之一。

　　它不是自然现象，而是世界底层代码因为未知原因发生大规模紊乱和崩塌，产生的连锁性毁灭效应，它吞噬、扭曲、污染一切有序数据，如同数字世界的瘟疫与海啸。

　　“快点！屏障撑不了多久！”前方，负责引导的学长声嘶力竭地大喊。

　　陈算法不知何时挤到了林数身边，脸色煞白，手里紧紧攥着他那个监测手环，屏幕上的波形已经不是“湍流”，而是彻底的海啸状尖峰，几乎要冲破显示上限。

　　“风暴眼……就在我们学院正上方偏东！能量读数……见鬼，这已经超过理论上中级部屏障的承受极限了！我们怎么这么倒霉？！”

　　林数没有说话，他的感官被这前所未有的混乱景象冲击着。

　　在他的“感知”中，情况比肉眼所见更加可怕，整个世界的基础“纹理”都在剧烈抖动、撕裂。无数代表不同规则和存在的“数据线”断裂、纠缠、彼此冲突，发出无声的惨叫。

　　学院屏障那艰难维持的秩序，在外部那纯粹狂暴的混沌冲刷下，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不仅仅是物理上的，更是逻辑层面的——仿佛构成他存在的规则本身，都在被质疑、被扭曲。

　　他们终于冲进了B7掩体——一个位于地下、墙壁由高密度稳定数据合金构成、内部布满冗余逻辑稳定场的避难所。

　　厚重的合金门在身后轰然闭合，隔绝了大部分外界的噪音和光影乱象，但掩体内部的灯光依旧在不安地闪烁，空气净化系统发出不正常的嗡鸣。

　　挤进来的学生们惊魂未定，或蹲或坐，脸上写满了恐惧，一些低年级的学生已经开始小声啜泣。

　　教授和几位高年级学长试图维持秩序，检查掩体的基础系统。

　　“备用逻辑稳定器启动！能量供应切换到内部应急池！大家保持冷静，不要随意接入外部网络！”

　　命令一道道下达，但掩体本身也在风暴的余波中微微震颤，天花板上簌簌落下一些虚拟的灰尘数据包。

　　林数靠在冰凉的合金墙壁上，急促地喘息。

　　刚才的奔跑和持续的感知冲击让他感到一阵眩晕，混乱……纯粹的、规模宏大的混乱。

　　这与他之前无意中“归零”掉的那个喷泉故障，根本不可同日而语。那只是水面上的一片落叶，而此刻，是整个海洋在沸腾、倒灌。

　　“联系上中枢防护指挥部了吗？”教授焦急地问一个正在操作掩体控制台的学长。

　　学长摇了摇头，满头大汗：“外部通讯完全中断！逻辑风暴干扰太强了！只能接收到断断续续的学院内部应急广播……听起来，不止我们这里，好几个区的屏障都遭到了冲击，指挥部正在调集所有力量优先维持核心区域和基础服务……”

　　坏消息接踵而至。

　　掩体的内部广播响起，带着更多杂音：“……警报……C区教学楼主稳定器过载……部分区域逻辑场开始瓦解……重复，C区出现内部崩塌点……所有附近人员……尽快……转移……”

　　C区！那是主教学楼和大部分实验室所在地！

　　掩体里一片哗然。

　　逻辑场从内部开始瓦解，比外部冲击更致命。那意味着混乱将直接在受保护的空间里爆发，稳定掩体也不再安全。

　　“怎么会从内部开始？！”陈算法失声道，疯狂地滑动他的手环，试图接入掩体的诊断端口，

　　“内部稳定器有备用系统和多重保险……除非……除非风暴的能量形式含有某种我们不知道的、能绕过常规防护的‘逻辑毒素’……”

　　他的话让更多人感到绝望。

　　就在这时，掩体厚重的合金门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扭曲声！不是被撞击，而是构成门的数据结构本身，似乎受到了某种侵蚀，开始变得不稳定，门板上浮现出类似外面屏障上的、不断蔓延的裂纹光影！

　　“门！门不稳定了！”靠近门的学生惊恐地后退。

　　教授脸色铁青：“准备转移！去更深层的A1中央掩体！快！”

　　转移的命令引发了新的恐慌和拥挤，人们涌向通往更深处的应急通道口。

　　林数被挤在人群中，感到一阵阵反胃。

　　不仅仅是恐惧，还有那种对无处不在的“错误”和“混乱”的强烈感知，如同毒气般侵蚀着他的意识。

　　他比其他人更能“感觉”到这掩体的摇摇欲坠，感觉到外部那毁灭性的风暴如何一点点啃食着秩序的边界。

　　就在他们即将进入应急通道时——

　　轰！！！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响动都要沉闷、都要接近的巨响传来，伴随着剧烈的震动，整个掩体猛地向下一沉！

　　灯光瞬间熄灭，只有应急指示灯发出暗红的光芒，控制台上的屏幕全部黑掉，然后疯狂跳出乱码，维持内部稳定场的嗡嗡声戛然而止。

　　黑暗和死寂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更响亮的、金属撕裂和数据结构崩塌的轰鸣取代。同时，刺耳的、代表逻辑核心受损的最高频警报声响彻黑暗！

　　“C区崩塌点扩散！我们上方的结构被波及了！”黑暗中，不知谁尖叫起来。

　　紧接着，并非通过广播，而是直接如同心灵感应般，一个断断续续、充满杂音和扭曲的指令强行灌入每个人的意识接入环：“B7……掩体……结构性损伤……逻辑场……失效……立即……弃守……向A1……集结……重复……弃守……”

　　弃守！掩体要失效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一切。

　　在黑暗、震动、警报和越来越近的结构崩塌声中，人群彻底失去了秩序，哭喊声、碰撞声、怒吼声混作一团，拼命涌向那此刻看来渺小无比的应急通道口。

　　林数被人流推搡着，几乎站立不稳。

　　在忽明忽暗的暗红色应急灯光下，他看到合金门上那些裂纹已经如同活物般蔓延到了门框和附近的墙壁，一些地方甚至开始虚化、剥落，露出后面疯狂闪烁的、代表底层代码错乱的诡异光流。

　　外部风暴那令人窒息的混沌感，正透过这些裂缝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他的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掠过陈算法惊恐万状却还在徒劳地试图用手环探测什么的侧脸，掠过教授试图组织却无能为力的焦急身影……

　　然后，在应急通道口那拥挤的人堆边缘，他看到了一个相对静止的身影。

　　陆代码。

　　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拼命往前挤，而是紧贴在通道口旁的墙壁上，脸微微侧着，似乎在“倾听”什么。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明显的恐惧，只有一种极度的专注和……凝重，她的目光，穿透混乱的人群，再次精准地落在了林数身上。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平静，没有了确认，只有一种清晰的、紧迫的，甚至带着一丝决绝的意味。

　　她的嘴唇，在暗红的光线下，再次无声地开合，比上次更加用力、更加清晰。

　　尽管周围一片嘈杂，尽管林数完全不懂唇语，但那口型，结合她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神，仿佛直接印入了他的意识：

　　“试……试……”

　　试？

　　试什么？

　　在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混乱、恐惧和那无孔不入的“错误”感知中，陆代码那无声的、指向明确的催促，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他浑噩的脑海。

　　试试？

　　在这种绝境下？

　　试试……什么？

　　他茫然地抬起自己的手，看着在暗红光线下微微颤抖的指尖。上一次，他只是想“理顺”一个小小的喷泉故障，结果……

　　归零……重置……

　　那微不足道的、对“错误”的抹除……

　　能作用于眼前这……毁灭一切的数据风暴吗？

　　这个念头荒谬得让他自己都想发笑，螳臂当车，杯水车薪。

　　但陆代码的眼神死死锁着他，那眼神在说：没有别的选择了。

　　合金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即将彻底崩解的哀鸣。

　　混乱的数据乱流已经如同触手般从裂缝中探入，所过之处，掩体内部稳定的数据结构也开始扭曲、泛起涟漪。

　　窒息般的压力达到了顶点。

　　林数闭上了眼睛。

　　不是思考，不是计划，是纯粹的、被逼到绝境的本能。

　　他将全部注意力，从那外部的、浩瀚无边的混沌风暴上，强行收缩回来，收缩到眼前——收缩到那正在崩解的合金门，那渗透进来的、最前沿的一缕数据乱流上。

　　他不再试图“理解”那混乱的规模，而是像上次一样，纯粹地去“感知”那缕乱流中最核心的、最“错误”的那个点，那个驱动其无序扩散的“逻辑癌变”。

　　找到了！

　　在意识的绝对聚焦下，那一点，如同黑暗中的一颗散发着污秽光芒的毒瘤，清晰呈现。

　　然后，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将脑海中那挥之不去的、关于“归零”的微弱感觉，连同此刻所有的恐惧、绝望、不甘，化为一股无形的意念，朝着那个“毒瘤”，狠狠“推”了过去！

　　嗡——

　　比上次清晰得多、也沉重得多的共鸣，从他意识深处炸开！仿佛某个沉睡的、沉重的齿轮，被强行撬动，转动了艰难的一齿！

　　一道比上次明显、却依旧近乎无形的波纹，带着一种万物“初始化”前的绝对空无意味，从他身前荡漾开，掠过混乱的空气，精准地命中了那缕数据乱流的核心错误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效果。

　　那缕如同毒蛇般探入的暗红色乱流，只是猛地僵滞了一下，其核心那污秽的光芒瞬间黯淡、熄灭。

　　随即，整条乱流如同失去了灵魂，结构散架，化为一片无害的、迅速消散的灰色数据尘埃。

　　它消失了。

　　被“归零”了。

　　但，也仅仅只是“它”而已，对于门外那浩瀚的风暴，对于整个濒临崩溃的掩体，这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巨大的、几乎抽空精神的虚弱感瞬间袭来，林数眼前一黑，踉跄了一步，靠在了同样冰冷但尚未被侵蚀的墙壁上，大口喘息，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模拟的冷汗。

　　没用……

　　果然……没用……

　　他绝望地想。

　　然而——

　　就在那缕乱流被归零消散的刹那，以那个点为圆心，周围极小范围内，那些原本正在被混乱侵蚀、变得不稳定的数据“纹理”，似乎……凝滞了一瞬。

　　并非修复，而是一种极其短暂的、局部的“秩序回弹”？

　　或者说，因为最前沿的“错误驱动力”被抹除，后续的侵蚀在这一小块区域，出现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断档”？

　　这个断档只持续了不到十分之一秒。

　　但在陆代码那双仿佛能洞悉数据本质的眼睛里，这十分之一秒的凝滞，如同黑暗中的火星，清晰无比。

　　她的眼神，骤然亮起一道锐利的光。

　　而林数，在极度的虚弱和恍惚中，似乎也“感觉”到了那微不足道的变化。

　　同时，他意识深处那片“海”下，那颗刚刚成型的“归零重置”种子，仿佛被这次远超负荷的运用所刺激，其模糊的轮廓，微微震颤，散发出微弱却持续的热度。

　　门外的风暴依旧在咆哮，掩体依旧在震颤，危机远未解除。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在绝对混沌的背景下，一粒微小的、代表着“有序”可能性的沙砾，被艰难地……投掷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