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遗忘者》人在凤都

10、第 10 章

　　“门！门裂开了！”

　　随着一声惊叫，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B7掩体的合金巨门上。

　　只见先前被林数“归零”掉那缕乱流的位置附近，门板上蛛网般的裂纹非但没有停止蔓延，反而因为失去了那缕乱流如同楔子般卡在特定逻辑节点上的干扰，使得周围被压抑的结构应力瞬间释放，导致更大范围的崩解！

　　如同被无形巨锤重击，一大片合金门板连同周围的墙体结构，骤然虚化、扭曲，然后在一阵刺耳的数据剥离声中，化为无数纷飞的数据碎片！

　　一个边缘闪烁着不稳定能量乱流的、直径超过两米的破洞，赫然出现在掩体墙壁上！

　　狂暴的数据风暴瞬间找到了突破口！

　　不再是丝丝缕缕的渗透，而是如同决堤洪水般的喷涌！

　　暗紫色混杂着铁灰色的混沌乱流，裹挟着尖锐的、足以撕裂低级数据结构的逻辑噪声，嘶吼着冲入掩体内部！

　　首当其冲的是靠近破洞的几个学生，他们的数字拟态瞬间受到剧烈干扰，身影剧烈闪烁、扭曲，发出痛苦的惊叫，本能地后退，却因混乱互相绊倒。

　　混乱的数据乱流如同有生命的触手，扫过之处，掩体内部原本稳定的灯光彻底熄灭，应急指示牌炸出火花后暗淡，控制台屏幕爆出最后一片乱码后彻底黑屏。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类似臭氧和金属灼烧混合的刺鼻数据气味。

　　“退后！所有人退后！远离缺口！”教授的声音在风暴的咆哮和人们的尖叫中几乎被淹没。

　　他和几个高年级学生徒劳地试图撑起个人数据护盾，但那微弱的、教科书级别的护盾在真正的数据风暴面前如同纸糊，刚一接触就被侵蚀得千疮百孔，明灭不定。

　　绝望彻底笼罩了掩体。

　　通往A1掩体的应急通道口近在咫尺，却被疯狂涌入的风暴和混乱的人群堵死。

　　破洞在不断扩大，更多的墙体结构在崩塌，照这个速度，用不了一分钟，整个B7掩体就会被彻底吞噬，里面所有人都会在数据乱流中被冲刷得逻辑崩解，变成无序的垃圾信息，或者更糟——被彻底抹除。

　　林数背靠着尚且完好的冰冷墙壁，虚弱感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的意识。

　　刚才那次“归零”尝试，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精力。

　　他看着那肆虐的风暴，看着同学们扭曲痛苦的脸，看着不断扩大的破洞和逼近的混沌……一种深沉的无力感攥紧了他的心脏。

　　没用。他那点微弱的力量，在天地之威面前，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陆代码呢？他下意识地寻找那个身影。

　　在晃动的人群和闪烁的乱流光影中，他看到陆代码依旧紧贴在应急通道口的墙边，没有被卷入奔逃的人流。

　　她的脸色在暗红与紫灰交错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破洞的方向，更准确地说，是盯着那破洞边缘——那被林数“归零”掉一缕乱流后，短暂凝滞过、此刻又重新开始崩塌的区域。

　　她的嘴唇在动，急促地、无声地，反复说着什么。

　　这一次，林数看清了，不是“试试”，而是更复杂的口型，仿佛在重复一个短句。

　　“……节点……稳定……核心……”

　　节点？稳定核心？

　　林数混乱的思维艰难地转动。

　　他再次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忽略身体的虚弱和内心的恐惧，将感知投向那破洞边缘的混乱。

　　在他的特殊视野中，那不再是简单的物理破洞和涌入的乱流，而是一个巨大、沸腾的“错误”与“混乱”的集合体，正贪婪地侵蚀着掩体相对有序的内部结构。

　　但在这片混沌的边缘，崩塌并非均匀的，某些地方的“数据纹理”崩塌得更快，如同堤坝的薄弱点；而有些地方，虽然也在扭曲，却仍保留着一丝结构性的“韧性”。

　　陆代码指的，难道是这些相对“韧性”的点？它们是崩塌过程中的……关键支撑节点？

　　稳定这些节点，就能延缓崩塌，甚至暂时堵住缺口？

　　可怎么稳定？用“归零”吗？

　　不，“归零”是抹除，是让一小片错误回到初始空白。

　　而“稳定”……是加固，是维持，是让已有的秩序不被破坏。

　　这……他做不到，他没有这种能力。

　　就在他念头纷乱之际，破洞边缘的一处“韧性点”在风暴持续冲击下，终于发出一声只有林数能“听”见的、细微的哀鸣，其内部的一条关键逻辑链绷断了！

　　以此为连锁点，更大一片墙体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缝如同活蛇般窜向掩体顶部！更多的混沌乱流找到了新的突破口，疯狂涌入！

　　“要塌了！全都要塌了！”有人崩溃地哭喊。

　　千钧一发！

　　林数脑海中一片空白。

　　不行！不能让它断！那个念头如同本能般炸开。

　　不是思考“如何稳定”，而是最原始的、对“断裂”本身的抗拒和……修正！

　　在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情况下，他的意识再次沉入那片“海”，沉向那颗微微发热的“归零重置”种子。

　　但这一次，他没有去触发那颗种子本身的力量，而是他的意念，他那强烈的、想要“阻止断裂”的意愿，如同一个引信，触碰到了种子周围那沉眠的、混沌的“海”。

　　嗡！

　　一种截然不同的共鸣，更深沉，更宏大，从他意识深处传来！仿佛有另一颗更庞大、更复杂的“种子”，被这绝望情境下的强烈意念，从深海中惊醒了一角！

　　眼前的世界再次被放慢，但这一次，林数“看”到的不仅仅是错误和混乱。

　　他看到在那即将断裂的“韧性点”内部，那无数条构成其结构的、代表“连接”与“秩序”的数据“线”。它们原本紧密交织，此刻却被风暴的力量强行拉扯，一根根发出悲鸣，即将崩断。

　　他“感觉”到自己意识中涌出一股全新的、陌生的“力量”。它不是抹除的“空无”，而是某种……编织与加固的意念。

　　他来不及理解，只是凭着本能，将这股新涌现的、微弱却清晰的力量，朝着那即将断裂的“点”，朝着那些濒临崩断的“线”，轻柔地、却又无比坚定地“覆盖”过去。

　　没有光芒，没有声息。

　　但在林数的感知中，奇迹发生了。

　　那些即将断裂的“线”，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无形的、柔韧的“胶质”。

　　它们没有变得更粗壮，没有改变原有的结构，但其断裂的临界点，被一股源自更高层面的规则力量暂时抬升了，就像给一根即将被拉断的绳子，施加了一个向上的、抵消部分拉力的概念。

　　同时，这个“韧性点”与其周围尚存结构的连接也被这股力量临时强化，形成了一个微小的、局部的“秩序锚点”。

　　崩塌……停止了。

　　不是修复，不是逆转，而是停滞。

　　以那个被林数力量触及的“点”为中心，半径大约半米范围内的墙体崩塌，骤然停住了！

　　裂缝不再蔓延，虚化的边缘凝固，涌入的混沌乱流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柔软的墙壁，被暂时阻滞在外！

　　这一小片区域，在狂暴的数据风暴中，形成了一个极其脆弱的、暂时的秩序孤岛！

　　虽然风暴仍在怒吼，破洞其他部分仍在崩塌，虽然这个“孤岛”渺小得可怜，仿佛随时会被下一个浪头拍碎，但它确实存在了！

　　它像一颗钉子，钉在了崩塌的边缘！

　　“看……看那里！”一个眼尖的学生指着破洞边缘那一小片诡异的“平静”区域，失声叫道。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过去。

　　在周围一片扭曲、崩塌、混乱肆虐的背景下，那半径半米左右的墙体，保持着相对完整的结构，裂缝止步于其边界，混乱的数据流绕行。

　　这景象是如此突兀，如此不合逻辑，以至于让濒临崩溃的众人一时都愣住了。

　　“是……是掩体的自愈机制启动了吗？”有人颤声问，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不可能！自愈机制早就过载失效了！”陈算法立刻反驳，他手里的监测器正对着那片区域，屏幕上的读数疯狂跳动，

　　“那里的逻辑场强度……见鬼，不是增强，是……是‘稳定’！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稳定模式！外部的风暴冲击读数丝毫没有减弱，但就是无法侵入那一小块地方！这……这不科学！”

　　教授也震惊地看着那片“孤岛”，多年的经验和知识让他立刻意识到这绝非掩体自身功能。

　　他的目光猛地扫视人群，然后，定格在靠在远处墙边、脸色苍白如纸、正剧烈喘息着的林数身上。

　　刚才，就在崩塌加剧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这个一直安静得有些异常的学生，朝着破洞的方向，极其艰难地抬起手，做了一个虚按的动作。

　　然后，那片“孤岛”就出现了。

　　巧合？

　　教授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想起了之前的一些传闻，一些关于这个曾经的天才少年、经历意外后变得普通，却偶尔又有惊人之举的零星耳语。难道……

　　没时间细想了！

　　“所有人！”教授用尽力气嘶吼，声音因为激动和希望而颤抖，“不要放弃！靠近那个稳定区域！以那里为支撑，我们或许能撑到救援！快！”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疑惑和恐惧，人们开始相互搀扶着，小心翼翼地向那片脆弱的“秩序孤岛”靠近。

　　说来也怪，当他们靠近那片区域时，虽然依旧能感受到外部风暴的恐怖威压，但那种直接作用于意识、令人眩晕欲呕的逻辑侵蚀感，似乎减弱了一丝。

　　林数背靠着墙，身体因为精神力过度消耗而微微发抖，视野一阵阵发黑。

　　刚才那一下，比“归零”喷泉故障要费力百倍不止，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掏空了一大块，只剩下冰冷的虚脱。

　　但他也清晰地“感觉”到了，感觉到了那一小块区域的不同，感觉到了自己意识深处，另一颗庞大“种子”被触动后，散发出的、迥异于“归零”的、温暖而坚实的余韵。

　　【数字奥义雏形·逻辑固化（微弱触发）】：暂时性强化目标逻辑结构的内部连接强度与对外部干扰的抗性，使其在特定条件下维持稳定。效果范围极小，持续时间极短，消耗巨大。

　　就在这时——

　　嗤啦！

　　一道璀璨的、纯白色的能量光束，如同天罚之剑，骤然从掩体上方未被完全破坏的顶层结构中射下！光束精准地命中了破洞中心最汹涌的混沌乱流！

　　没有爆炸，只有一种极致的“净化”与“驱散”。

　　被光束笼罩的乱流如同冰雪消融，迅速化为无害的白色光点消散，紧接着，更多光束射下，交织成网，将整个破洞笼罩。

　　同时，一股强大、稳定、充满权威感的逻辑场从天而降，瞬间压制了掩体内的混乱，修复了部分破损的墙体结构，连灯光都恢复了一小半。

　　“是中枢防护部队！救援到了！”教授激动地大喊。

　　几道穿着银白色重型防护甲、周身流转着强大稳定力场的身影，从破洞上方降下，动作迅捷而专业。

　　他们手中的设备发射出持续的能量光束，不断净化残余的乱流，并开始紧急加固破损的掩体结构。

　　危机，在真正扩散之前，被外力强行遏制了。

　　学生们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哭喊和欢呼。

　　陈算法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看着恢复稳定的监测器读数，脸上又是庆幸又是茫然。

　　林数也松了口气，身体沿着墙壁缓缓滑下，几乎虚脱，得救了……他闭上眼，只想休息。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从天而降的那几位中枢防护部队成员中，为首的一名身材高大的战士，在迅速评估了现场情况、确认没有更大威胁后，其覆面头盔下的目光，如同精密的扫描仪，迅速扫过整个掩体内部。

　　他的目光，在惊魂未定的人群上一掠而过，在教授身上略微停留，然后，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靠在墙角、脸色异常苍白的林数身上。

　　紧接着，他的目光移向破洞边缘——那片此刻在部队强大净化力场下已不再显眼、但依稀能看出轮廓的、曾经短暂存在的“秩序孤岛”区域。

　　战士头盔侧面的数据流飞快闪烁了一下，似乎在记录和分析什么。

　　他没有立刻上前询问，也没有做出任何特别举动，只是如同其他队员一样，执行着清理和安抚任务。

　　但在他转身继续指挥加固作业时，通过加密的内部频道，一条简洁而优先级极高的信息，已经发送了出去：

　　“B7掩体，风暴冲击点。发现异常稳定现象残留，疑似非标准逻辑干预痕迹。初步观察，与目标个体‘林数’（ID-Alpha-07）方位吻合。请求提升该个体监控等级，并调查其近期所有数据活动记录。”

　　信息发送的对象，赫然是——“底层代码维护局，特殊现象观察办公室”。

　　救援的白色光辉驱散了风暴的阴霾，也照亮了某些人眼中深藏的审视与疑虑。

　　林数无意间投出的那颗“沙砾”，虽然未能平息“潮汐”，却已然在沙滩上，留下了一个无法被潮水轻易抹去的、微小的凹痕。

　　而他本人，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疲惫地靠在墙上，在获救的松弛中，沉入了半昏迷的境地。

　　意识深处，那颗被强行触动了一角的“逻辑固化”种子，以及旁边微微发热的“归零重置”种子，正缓缓沉回“海”面之下，仿佛从未被唤醒。

　　但有些涟漪，一旦泛起，便再难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