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遗忘者》人在凤都

11、第 11 章

　　数据风暴如同退潮的恶兽，在留下满目疮痍后，终于被中枢防护部队联合多个区域的应急力量，强行驱散并修复了主要的结构性损伤。

　　学院区域恢复了基础的秩序，但空气中依旧残留着一种类似硝烟和臭氧混合的、数据层面的“焦灼”气味。

　　破损的建筑外墙、地面上残留的扭曲几何印记、以及偶尔闪烁一下的故障灯光，都在无声诉说着刚刚经历的劫难。

　　林数被直接从B7掩体送往了学院的医疗中心——一个被高强度逻辑稳定场笼罩的区域。

　　经过一系列快速而全面的扫描，结果显示他的数字拟态“生理参数”基本正常，只是意识活跃度略低于基准值，被诊断为“精神性消耗过度与轻微逻辑冲击后遗症”，建议短期静养观察。

　　他被安排在一个独立的小型恢复室，纯白的墙壁，柔和的照明，空气里飘散着模拟松木和薰衣草气息的舒缓数据包。

　　门无声滑开，林远和沈静几乎是冲了进来。

　　他们的数字形象比平时显得疲惫，眼眶周围带着熬夜处理风暴后续事宜留下的细微数据阴影，但看向林数时，眼中的焦急和关切几乎要溢出来。

　　“小数！”沈静快步走到床边，虚拟的手轻轻抚上他的额头，又仔细端详他的脸，“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还晕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没事，妈，就是有点累。”林数半靠在床上，声音确实有些虚弱。那种精神力被抽空的感觉仍未完全消退。

　　林远站在床尾，神情严肃地审视着儿子，然后调出医疗中心刚刚共享的简易报告，快速浏览。

　　“意识核心完整性稳定，逻辑链无异常断裂……基础记忆缓存……”他念到这里，声音几不可闻地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访问正常。”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林数，“掩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接到通知时，说B7区发生了局部结构崩塌，有人员受困。”

　　林数沉默了一下。

　　风暴中的混乱、崩塌的墙壁、绝望的人群、陆代码无声的催促、自己那两次莫名其妙的“尝试”……以及最后那短暂出现的、不合常理的“秩序孤岛”。

　　这一切像破碎的梦境碎片，在他疲惫的脑海里翻腾。

　　“风暴来了，我们躲进掩体。后来……墙塌了一个洞。”他选择了一种最简略、最接近普通人视角的描述，“乱流冲进来，大家都很害怕。再后来……救援就到了。”

　　他没有提及陆代码，更没有提及自己那无法解释的能力。

　　一方面，他不知如何解释；另一方面，潜意识里，他感觉到那可能是某种……不应被轻易提及的东西。

　　尤其是面对父母——他们眼中那深藏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担忧，让他本能地选择了隐瞒。

　　林远和沈静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当然知道事情绝不可能这么简单。

　　学院的初步事故简报里，提到了B7掩体出现了“非典型稳定现象”，延缓了崩塌，为救援争取了关键时间。

　　简报语焉不详，但结合他们作为维护局高级工程师的身份所能接触到的、更内部的一些信息碎片……他们的心沉了下去。

　　“墙塌的时候……”沈静斟酌着词语，小心翼翼地试探，“你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或者，感觉到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林数心头一跳，他想起自己抬手虚按的动作，想起那片凭空出现的“稳定区域”。难道……父母知道了什么？

　　“特别？”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放在白色被单上的手，“就是很乱，很可怕。大家都吓坏了。”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也很害怕。”

　　这个回答无懈可击，完全符合一个刚刚经历灾难的、14岁普通学生的反应，甚至巧妙地用情绪掩盖了细节。

　　林远凝视着儿子低垂的眼帘和微微抿紧的嘴唇，作为父亲，他察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回避。

　　作为工程师，他深知“非典型稳定现象”意味着什么——那通常是极其罕见的、需要特定条件和强大能量才能触发的逻辑干预。

　　而一个刚刚经历深度格式化、理论上应该只有基础认知能力的少年，怎么可能与那种现象扯上关系？

　　除非……格式化并不彻底？或者，过程中出现了某种未知的变量？

　　这个念头让林远脊背发凉。

　　他和妻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疑和更深的不安。

　　格式化是他们亲自监督执行的“涅槃”协议，理论上万无一失，但如果……如果那些格式化过程中仪器捕捉到的、最终被归结为“高能扰动”的异常读数，并非扰动呢？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沈静最终选择了不再追问，她坐到床边，握住林数的手，“这几天好好休息，学院那边已经通知停课检修了。别想太多，都过去了。”

　　“嗯。”林数点点头，心中却并未放松。

　　父母掩饰得很好，但他能感觉到，平静的关切之下，涌动着某种紧张和疑虑。

　　就在这时，恢复室的门再次滑开。

　　进来的是两位穿着与学院风格迥异、深灰色制服的陌生人，一男一女，身姿挺拔，神情平静中带着一种程式化的严肃。

　　他们的胸前佩戴着一个小小的、不断缓慢旋转的莫比乌斯环徽章——那是比特大陆综合安全与数据稳定理事会下属调查机构的标志。

　　“林数同学，林远先生，沈静女士。”为首的中年男性调查员声音平稳，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林数身上，

　　“我们是理事会下属的事件调查与评估办公室调查员。关于今日学院区遭遇的数据风暴，以及在B7掩体内发生的具体情况，我们需要向林数同学了解一下，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休息。”

　　官方的调查员，来得这么快。

　　林远和沈静立刻站直了身体，脸上流露出符合他们身份的、面对官方调查时应有的严肃和配合态度，但眼神深处，警惕的弦瞬间绷紧。

　　“当然，配合调查是我们的义务。”林远沉声道，向前半步，隐隐有将儿子护在身后的姿态，“不过，我儿子刚刚经历惊吓，身体和精神状态都不太好，是否需要……”

　　“请放心，林远先生。”女性调查员接过话头，她的声音比男同事柔和一些，但同样不带多余情感，

　　“我们只是进行常规询问，了解现场第一视角的情况，不会占用太多时间，也会充分考虑林数同学的状态。”

　　她说着，已经调出了一个悬浮在空中的、半透明的记录面板。

　　询问开始了，问题很细致，从风暴警报响起时的位置、感觉，到进入掩体后的所见所闻，再到墙体崩塌时的具体情况、人们的反应、以及救援抵达前的最后时刻。

　　林数尽量按照自己之前的说法，以一个受困的普通学生的角度描述，语气带着适度的后怕和茫然。他再次避开了关于自己特殊感知和尝试干预的所有细节。

　　调查员听得非常认真，不时在记录面板上做标注。

　　当林数描述到墙体崩塌、乱流涌入时，男性调查员看似随意地追问了一句：

　　“根据我们初步的现场数据分析，在掩体缺口完全形成前，缺口边缘的某个特定区域，曾出现过大约0.7秒的‘异常逻辑稳定状态’，暂时阻滞了崩塌的扩散。

　　林数同学，你当时在那个方向，有没有注意到任何……不同寻常的光影变化？或者，有没有感觉到附近有什么特殊设备启动？或者……任何人在那个区域附近有什么特别的举动？”

　　来了，核心问题。

　　林数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感觉到父母的目光也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

　　“异常稳定？”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努力回忆着，

　　“当时……太乱了，灯光在闪，很多东西在飞，大家都在叫……我没注意有什么特别的，好像……墙塌得很快，然后救援的光就射下来了。”

　　他再次将一切归因于混乱和后来的救援。

　　“没有人……比如做出一些……类似于引导能量、或者集中精神念诵什么指令之类的动作吗？”

　　女性调查员语气依然平和，但问题更加尖锐了，“哪怕是非常细微的，不引人注意的？”

　　林数摇了摇头，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被反复追问的不安：“我真的……没注意，我吓坏了，只想躲远一点。”

　　两位调查员对视了一眼，又在记录面板上输入了什么。

　　他们没有表现出失望或相信，只是例行公事般地继续问了几个关于救援抵达后情况的问题，便结束了询问。

　　“感谢你的配合，林数同学，好好休息。”男性调查员公式化地说完，收起记录面板，又转向林远和沈静，

　　“林先生，沈女士，关于今日事件的进一步技术分析报告，稍后会抄送一份至维护局相关办公室。如果你们或林数同学后续回忆起任何有价值的细节，请随时通过标准渠道联系我们。”

　　说完，两人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恢复室。

　　门关上后，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们怀疑B7掩体的异常稳定和某种人为干预有关。”林远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沉，“而且，他们的调查重点，显然在人身上。”

　　沈静担忧地看着儿子：“小数，你真的……没看到什么吗？或者，你自己有没有……觉得当时哪里不对劲？”

　　她的问题比之前更加直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林数看着父母眼中那无法掩饰的忧虑和探究，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不安，也有一种被无形压力包裹的窒息感。

　　“我……”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重复道，“我真的……就是很害怕。”

　　他再次选择了隐瞒。

　　沈静似乎想说什么，但被林远用眼神制止了。

　　“好了，孩子累了，让他休息吧。”林远走过来，拍了拍沈静的肩膀，然后看向林数，目光深沉，

　　“好好睡一觉，别担心，风暴已经过去了。学院和家里都会加强防护措施，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他的语气带着安抚，但林数听出了那话语之下未尽的含义：风暴或许过去了，但因此掀起的涟漪，恐怕才刚刚开始。

　　父母离开后，恢复室恢复了寂静。柔和的灯光下，林数却毫无睡意。

　　调查员审视的目光，父母欲言又止的担忧，陆代码那无声却精准的催促，还有自己意识深处那两颗沉甸甸、仿佛蕴含着无穷秘密的“种子”……

　　风暴确实过去了。

　　但一种新的、更加无形的“风暴”，似乎正悄然将他卷入漩涡的中心。

　　他躺在纯白的恢复床上，望着天花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他失去的，或许不仅仅是两年的记忆。

　　他得到的，也绝非一个“空白新生”那么简单。

　　而那被官方和父母同时盯上的异常稳定现象，就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终将扩散，直至触及湖底那些沉睡的、不为人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