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遗忘者》人在凤都

12、第 12 章

　　B7掩体事件像一道深刻的裂痕，划破了数字学院乃至第七区短暂的平静。

　　官方将其定性为偶发的高强度数据湍流局部聚焦冲击，归咎于近期比特大陆基础逻辑层进行的一次大规模例行维护所产生的“短暂能量涟漪”。

　　修复工作在高效推进，破损的墙壁被更坚固的新型数据合金替换，逻辑稳定器阵列进行了全面升级和冗余备份。

　　学院恢复了授课，学生们也试图将那段可怕的记忆埋入日常之下。

　　然而，裂痕一旦产生，便不再是墙壁的物理破损那么简单。

　　在接下来的几周里，一种令人不安的新常态开始降临。

　　数据风暴——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各种规模、强度、表现形式各异的“数据异常扰动”——开始以远高于历史统计数据的频率，在第七区乃至更广的范围内零星爆发。

　　它们不再像B7那次一样，是来自学院外围屏障的、铺天盖地的毁灭性冲击，它们变得更加狡猾，更加分散。

　　有时，是学院图书馆的索引系统突然陷入逻辑死循环，导致所有正在进行的资料检索进程卡死，书架上的知识光球胡乱飞舞，像一群受惊的数据萤火虫。

　　管理员们焦头烂额，重启了三次主服务器才勉强恢复，但丢失了部分边缘冷门资料的定位信息。

　　有时，是连接不同教学区的悬浮廊桥，其底层的环境模拟程序突然紊乱，让走在上面的人体验了十秒钟失重与超重力交替的噩梦，好几个学生因此逻辑平衡感失调、头晕呕吐。

　　有时，是公共数据花园里精心培育的、对逻辑场稳定极其敏感的“思维之花”，成片地出现数据萎蔫和颜色畸变，散发出代表“信息熵激增”的、令人不适的灰色光晕。园丁程序反复检查灌溉（数据流）和光照（稳定能量供给）参数，一切正常，但花朵就是持续衰败。

　　最诡异的一次，发生在一次全年级的逻辑实践联考中。

　　考场所在的整个虚拟空间，在考试进行到一半时，所有学生的演算界面突然“融化”了，构成界面的基础像素像高温下的蜡一样流淌、混合，将不同的试题、不同的学生草稿、甚至监考老师的指令窗口，都毫无道理地糅杂在一起，形成一幅幅荒诞而无法解读的抽象数据画。

　　考试被迫中止，技术部门查了三天，最后的结论是底层渲染协议与考试专用逻辑沙盒发生未知兼容性冲突。

　　这些事件单独来看，似乎都只是令人烦恼的技术故障或小型意外。

　　但发生的频率之高、波及范围之广、表现形式之古怪，已经超出了偶然或常规维护副作用能解释的范畴。

　　学院内部论坛上，不安的言论开始悄悄滋生。

　　“最近是不是太倒霉了？”

　　“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你们说，会不会跟上次那个大风暴有关？是不是留下了什么……后遗症？”

　　官方保持沉默，只是不断发布一些关于“加强日常系统巡检”、“升级个人设备防护协议”之类的通告。

　　但敏锐的人已经能察觉到，街道上巡逻的公共安全数据维护机器人数量增加了，它们的扫描频率也明显提高。

　　一些重要的公共建筑和枢纽节点，外围多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高频闪烁的额外逻辑监控网。

　　陈算法是这些敏锐者中最兴奋也最不安的一个。

　　他的“算法巢穴”里，墙上又多了几块光屏，上面密密麻麻显示着从各种合法以及不那么合法的渠道抓取到的实时环境数据、异常事件报告、甚至是一些经过破解的、低级别的公共系统日志片段。

　　“看这里，林数！”他指着其中一块屏幕上几条交错的时间线和事件标记，眼睛下面是缺乏睡眠的数据阴影，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频率在上升！扰动强度平均值也在缓步爬升！虽然还没到B7那种毁灭级，但这趋势线不对劲！绝对不对劲！”

　　他调出另一组图表，是第七区不同子区域的逻辑场“平稳度”指数对比。

　　“看到没？我们学院区，还有邻近的几个数据居住区和商业节点，是平稳度下降最明显的区域！就像……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持续消耗或者干扰这里的秩序基础！”

　　林数默默地看着那些图表和曲线，不需要陈算法的数据分析，他自己的身体和感知就是最灵敏的探测器。

　　每一次“异常扰动”发生，哪怕距离他很远，他都能隐隐“感觉”到——那是一种类似微弱晕眩或心悸的生理不适，同时伴随着意识深处，那片“海”下，那两颗沉眠“种子”极其轻微的、仿佛被远处同类“噪音”共振般的颤动。

　　更让他不安的是，他开始做一些破碎的、难以理解的“梦”。

　　在梦里，没有具体的场景和人物，只有无穷无尽的、流动的发光符号和几何图形。

　　它们时而有序排列，构成宏伟而冰冷的建筑；时而又突然崩溃、旋转、重组，变成扭曲而无意义的混沌漩涡。

　　有时，他会在梦中“听到”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世界尽头的“嗡鸣”，那嗡鸣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却又夹杂着深沉的悲哀和……愤怒？

　　每次从这样的梦境中惊醒，他都会感到短暂的思维迟滞和难以言喻的空虚，仿佛意识的一部分被留在了那个符号与混沌交织的诡异世界里。

　　而醒来后，他对现实世界中数据流的“感知”似乎又会清晰那么一丝丝。

　　他发现自己现在甚至能隐约“看”到空气中飘荡的、维持基础环境运行的背景数据微粒的流动轨迹，虽然只是极其模糊的轮廓。

　　这种变化是潜移默化的，却让他日益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周围正常的同学之间，正在形成一道看不见的、感知层面的鸿沟。

　　陆代码对他的关注也变得更加频繁和直接，她不再仅仅是在远处用目光“扫描”。

　　现在，她会有意无意地出现在他附近——图书馆的相邻座位，食堂的隔壁餐桌，甚至在他和陈算法讨论问题时恰好路过。

　　她从不主动搭话，但林数能感觉到，她总是在倾听，在观察。

　　有一次，在又一次小型数据扰动导致教室灯光频闪时，林数下意识地蹙眉，抬手轻轻按了按太阳穴。

　　当他放下手时，发现陆代码就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他，然后，用几乎看不见的幅度，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她到底知道什么？她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这个疑问如同藤蔓，在林数心中缠绕生长。

　　而最大的变化，来自于他的父母。

　　自从B7事件和官方调查员来访后，林远和沈静在家的时间明显增多了。

　　他们对林数的关心几乎到了无微不至的程度，频繁询问他在学院的感觉、有没有再遇到什么“奇怪的事”、身体有没有任何不适。

　　他们开始定期、且不事先通知地，用家用的高级诊断设备对他进行快速扫描，美其名曰“确保风暴后遗症完全康复”。

　　林数能感觉到，那些扫描的深度和广度，远超常规的健康检查。

　　家里的数据环境也悄然改变。

　　他卧室和常用区域的逻辑稳定场被调高到了近乎奢侈的强度，一些他以前可以自由访问的、涉及底层逻辑或高级知识的家庭数据节点，现在被加上了新的权限锁。

　　父母谈话时，一旦他靠近，话题往往会生硬地转换到无关紧要的日常琐事上。

　　那种被小心翼翼隔离、保护，或者说……监控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一次晚餐时，林数忍不住问：“爸，妈，最近学院老是出一些小问题，听说其他地方也有，是不是……上次的风暴还没完全结束？”

　　林远切着牛排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用轻松的语气说：“可能是基础逻辑层调整后的适应期吧，总会有些小波动的。别担心，维护局和理事会都在密切关注，很快会稳定下来的。”

　　他的话无可挑剔，但林数捕捉到了母亲沈静眼中一闪而过的忧虑。

　　“那……那些调查员，后来有再找你们吗？”林数试探着问。

　　“没有。”沈静立刻回答，快得有些突兀，然后放缓语气补充道，“就是一些常规的技术通报，事情已经过去了，小数。”

　　真的过去了吗？林数看着父母努力维持平静的脸，心中却更加沉重。

　　他能感觉到，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汹涌。

　　学院里频繁的异常扰动，父母过度的保护与隐藏的焦虑，陆代码神秘的关注，还有自己身上这些越来越无法忽视的“变化”……

　　这一切，都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空气中越来越浓的、带着电荷的压抑感。

　　这一晚，林数再次从那个符号与混沌的梦境中惊醒。

　　窗外，第七区的数字夜空依旧璀璨，逻辑山脉的轮廓在星光下清晰而稳定。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这看似稳固的表象之下，悄然积聚着力量。

　　频繁发生的数据异常，不再是孤立的“涟漪”。

　　它们正在连成一片，隐隐汇成一股无法预测的……

　　潮涌。

　　而身处漩涡边缘的他，已经能听到那来自深海般的、越来越清晰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