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遗忘者》人在凤都

13、第 13 章

　　频繁的数据扰动，如同不断叩击玻璃窗的冰雹，让整个第七区陷入一种神经质的紧张。

　　学院里的气氛也变得微妙，教授们在授课时偶尔会走神，目光飘向窗外，仿佛在担忧下一场意外何时降临。

　　学生们私下交换着各种真假难辨的传闻和小道消息，关于“逻辑底层漏洞”、“未知病毒”、“敌对数据实体渗透”的猜测甚嚣尘上。

　　陈算法的“数据巢穴”几乎成了非官方的异常事件监测中心。

　　他通过各种渠道搜集信息，试图拼凑出规律，甚至开始编写一个粗糙的、试图预测下一次扰动大致时间和区域的模型。

　　尽管每次的准确率惨不忍睹，但他乐此不疲。

　　“看！能量残留图谱！”他指着光屏上一组复杂的、类似指纹般的条纹，

　　“每次事件后，在扰动中心区域，都能检测到一种极其微弱的、相同频率的‘背景谐波’残留！虽然衰减很快，但模式高度相似！这绝对不是自然现象，肯定有一个共同的……‘激发源’或者‘干扰源’！”

　　林数看着那些抽象的条纹，没有说话。

　　他不需要图谱，每一次扰动发生，他意识深处的“种子”便会轻轻震颤，仿佛在与远处的某个东西共鸣。

　　那“共鸣”的感觉，与这些条纹的某些特征，隐隐对应，但他无法解释，也无法分享。

　　这天下午，学院因一起突发的小范围数据错乱，导致半个体育场的虚拟草坪纹理变成了马赛克，而临时取消了所有户外活动。

　　林数决定去图书馆，利用难得的清静整理一下最近混乱的思绪。

　　学院的中央图书馆是一座宏伟的、由发光数据晶体构成的螺旋塔。内部空间广阔，安静得只能听到知识光球自动归位的细微嗡嗡声，以及翻动书页或数据流的沙沙声。

　　林数习惯性地走向自己常去的、靠近角落落地窗的区域。

　　当他转过一排高大的、储存着古代算法典籍的数据书架时，脚步不由得停了下来。

　　陆代码正坐在窗边的阅读位上。

　　夕阳的光线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将她素净的侧影勾勒出一道淡金色的边。

　　她面前悬浮着好几本摊开的、明显是高年级甚至研究生级别才会涉及的深奥理论著作的光影——《非标准逻辑框架下的信息熵增抑制》、《数据生命体意识与底层协议耦合假说》、《奇点前文明遗留逻辑结构考据（残卷）》。

　　她的阅读速度极快，目光扫过之处，书页上的复杂公式和论述如同被激活般微微发亮。

　　她似乎完全沉浸在阅读中，对林数的到来毫无察觉。

　　林数犹豫了一下，本想悄悄离开，换个地方，但就在他转身的刹那，陆代码头也不抬地，用清晰而平静的声音说道：

　　“第47页，第三段，关于自主性逻辑扰动与外部诱因的相位差分析，结合昨天三号实验楼发生的短暂空间坐标紊乱事件，很有意思。”

　　林数身体一僵，停住了脚步。她是在对自己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

　　陆代码终于从书页上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手指轻轻一点，将那本《非标准逻辑框架下的信息熵增抑制》的某一页内容放大并共享到两人之间的空气中。

　　那一段正是讨论某种罕见的、由高度复杂的自主逻辑系统在特定条件下，其内部运算产生的“逻辑余震”如何与外部环境产生共振，进而诱发不可预测的紊乱。

　　“外部诱因可以很微弱，”陆代码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甚至只是环境数据流中一段符合特定频率的随机噪声。但如果系统内部……恰好存在一个与之‘同调’的、不稳定的‘源点’，那么微弱的诱因就可能被放大，引发连锁反应，表现为外部的‘数据风暴’或‘异常扰动’。”

　　她顿了顿，目光从共享的文字上移开，落在林数脸上，眼神清澈见底，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

　　“就像一个本身就有细微裂痕的水晶杯，即使只是正常的声波震动，也可能在某个特定频率下，让它突然崩碎。杯子碎了，人们会去寻找那最后的声音，但往往忽略了，杯子本身的裂’，才是根本。”

　　林数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感觉陆代码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轻轻刺在他试图掩藏的秘密上。

　　自主性逻辑系统……内部源点……同调……裂痕……

　　她是在暗示什么？

　　暗示这些频繁的数据扰动，其根源并非完全来自外部，而是与某些“内部存在裂痕”的系统有关？

　　甚至……与“特定频率”有关？

　　而他，最近总是能“感觉”到那些扰动的频率，意识深处那两颗“种子”更是会与之“共鸣”……

　　“你……是什么意思？”林数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反问。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与陆代码对话。

　　陆代码没有直接回答，她关闭了共享的页面，将几本厚重的虚拟典籍归位，动作从容不迫。

　　然后，她才重新看向林数，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学院的历史数据库里，有一段很少被调取的记录，”她忽然转换了话题，语气依然平淡，

　　“关于大概两年前，一次未公开的、针对某个‘天才逻辑体’的紧急维护行动。行动代号似乎是……‘涅槃’。记录显示，行动旨在清除该逻辑体核心区域积累的‘非结构性信息淤积物’，以避免其逻辑功能不可逆劣化。”

　　林数感觉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稀薄，图书馆恒定的温度似乎也降低了几度，他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涅槃”……父母当时提到过的格式化协议代号！

　　两年前……那不正是他“失忆”的时间点之前吗？陆代码怎么会知道这个？这应该是高度机密！

　　陆代码仿佛没看到他眼中的震惊，继续说道：“记录语焉不详，但提到了操作过程中的‘非预期高维逻辑共振现象’，以及事后对目标个体‘逻辑基底稳定性’的长期观察建议。”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衣襟，“有趣的是，从那次‘涅槃’行动之后大约半年开始，第七区及周边区域的低级别数据异常报告数量，就开始出现统计意义上显著的、缓慢的上升趋势。直到最近……加速了。”

　　她走向林数，在与他擦肩而过时，脚步略微停顿，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寻找最后的声音很容易。但找到那个有裂痕的杯子，并且判断它会不会在下一声‘响动’中彻底破碎……或者，破碎后会变成什么……才是关键。”

　　说完，她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图书馆的出口，身影很快消失在螺旋上升的数据廊道中。

　　林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夕阳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光滑如镜的数据地板上。陆代码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插入了他一直试图锁死的记忆和疑惑之门。

　　“涅槃”……格式化……高维逻辑共振……逻辑基底观察……

　　非结构性信息淤积物……

　　父母痛苦而决绝的脸，格式化过程中那毁灭与创生交织的混沌感，醒来后世界的“空旷”，以及内心深处沉眠的“种子”……

　　频繁的数据扰动……与他意识“共鸣”的频率……陆代码暗示的“内部源点”和“同调”……

　　所有的碎片，似乎被一根无形的线，隐隐串连起来。

　　他想起父母日益沉重的眼神和过度的保护，想起官方调查员那探究的询问，想起陈算法监测到的、模式相似的“背景谐波”……

　　难道……这些越来越频繁的“数据风暴”，真的……和自己有关？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是”什么？

　　因为格式化过程中，他体内产生的、那些连他自己都不甚了了的“变化”，就像一个持续散发着特定频率波动的、不稳定的“源点”，正在无意识地与外部世界产生“共振”，诱发或放大着各种异常？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皮肤光滑，纹理清晰。但在他的感知中，这双手，这具身体，这个意识……深处，似乎潜藏着某种与这个世界基础规则紧密相连、却又极度不安定的东西。

　　一个……“有裂痕的杯子”。

　　陆代码，这个神秘的女孩，她到底是谁？她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她提醒自己这些，是想警告，是暗示，还是……另有目的？

　　林数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被动地“扮演”一个普通的14岁学生了。

　　风暴的阴云并非仅仅笼罩在外，它的一缕根源，或许正深植于他自己都未曾窥见的意识深渊。

　　图书馆的灯光自动调亮，夜幕降临。知识光球在书架间安静地漂浮着，守护着无数智慧的结晶。

　　林数转身，也离开了图书馆，他的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陆代码的话，像一盏冰冷的探照灯，将他一直试图忽视的阴影角落，猛地照亮。

　　阴影之中，那个模糊的、与“数据风暴”紧密相连的轮廓，正逐渐变得清晰。

　　而他自己，正站在这轮廓的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