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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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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悄无声息地渗入日常。
林数发现自己开始以一种新的、更“直接”的方式感知世界。
代码不再仅仅是遵循语法的指令集,在他眼中,它们开始呈现出结构、重量甚至……“质感”。
一段优雅的算法会散发出流畅的光泽,而冗余臃肿的代码则显得暗淡粘滞,这种感知并非持续不断,更像是一种间歇性的、被特定情境触发的“灵视”。
他未曾向任何人提及,包括陈算法。
后者正全神贯注于他的最新项目——“自适应数据湍流预测器”,一个利用环境数据流的微小波动,提前预判逻辑冲突或小型系统卡顿的设备。
陈算法坚信,如果能捕捉并解读这些“数据湍流”,就能预防许多日常的数字小麻烦。
“你看,林数,”一天放学后,在陈算法堆满各种零件和显示屏的私人数据角落里(他称之为“算法巢穴”),他兴奋地指着一块不断刷新着复杂波形图的光屏,
“这些看似随机的扰动,其实有规律!只是这规律藏得太深,现有解析工具抓不住核心。我感觉……就差一层窗户纸了!”
林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些跳跃的波形上。
出于习惯,他尝试去理解它们,然后,那种感觉又来了——波形背后的数据生成逻辑、噪声来源、甚至某些特定模式出现的潜在概率分布,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意识。
他甚至能“感觉”到陈算法设备中一个负责滤波的子程序正以一种低效的方式工作,产生了不必要的谐波干扰。
“你的二阶巴特沃斯滤波器截止频率设置得偏高了一点,”林数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而且,你用来消除工频干扰的陷波器中心频率有大约0.5%的漂移,可能是温度补偿算法没校准。”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这些名词和具体参数,像自动跳出一样清晰。
陈算法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你怎么知道?!我昨天才怀疑是滤波器的问题,正打算调呢!漂移?我测了三次都没发现明显偏移啊!”
他飞快地调出设备后台日志和实时监测数据,放大,再放大……在极其细微的尺度上,一个几乎淹没在噪声中的、缓慢周期性偏移的迹象,隐约可见。
“我……猜的?”林数自己也有些不确定,“感觉……不太对劲。”
陈算法狐疑地打量着他,那眼神就像发现了新大陆:“你这‘感觉’也太神了吧?比我的高级频谱分析仪还准?”
他没再多问,立刻动手调整参数。
调整后,屏幕上的波形明显纯净了,一些杂乱的毛刺消失了。
“嘿!真有效!林数,你可以啊!深藏不露!”
林数勉强笑了笑,心中却波澜起伏。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的“感觉”变得越来越准,越来越具体。
这不再能用“天赋”或“直觉”简单解释,这像是……某种更深层的“预知”。
几天后,在学院公共数据广场,一次意外彻底引爆了潜藏的一切。
那是一个普通的下午,广场上人来人往,中央的巨型全息喷泉正循环播放着比特大陆的历史影像和艺术数据流。
林数和陈算法正穿过广场,讨论着下午逻辑课上的一道难题。
陆代码一如既往地独自一人,坐在远处的数据长椅上,似乎在阅读,但林数能感觉到她偶尔飘来的目光。
突然,尖锐的警报声响彻广场!
“警告:公共娱乐子系统—历史喷泉单元发生逻辑溢出错误!数据流即将紊乱!请附近人员保持距离!”
“警告:公共娱乐子系统—历史喷泉单元发生逻辑溢出错误!数据流即将紊乱!请附近人员保持距离!”
“警告:公共娱乐子系统—历史喷泉单元发生逻辑溢出错误!数据流即将紊乱!请附近人员保持距离!”机械的合成音重复播报。
只见中央的喷泉全息影像剧烈地抖动起来,原本清晰的历史画面开始扭曲、撕裂,色彩疯狂混杂,喷涌的数据水流也开始失控地四处溅射,一些虚拟的水花甚至越过了安全边界,洒到了广场地面,引起附近学生的惊呼和躲避。
更糟糕的是,喷泉的控制核心似乎试图纠正错误,却导致逻辑冲突加剧,紊乱的数据流开始影响周围的照明系统和地面指引光带,使得广场一角的光线明灭不定,路径标识乱闪。
维护机器人迅速从隐藏的舱门滑出,但它们似乎无法立即处理这种深层的逻辑溢出,只能尝试物理隔离和基础重启,效果甚微。
“看!数据湍流!大规模爆发!”陈算法立刻举起他那个经过改良的手环监测器,屏幕上的波形图已经乱成了一团麻,
“我就说有规律!这种溢出模式……见鬼,扩散得好快!要波及到周边环境稳定器了!”
广场上的骚动在加剧。
混乱的数据水流虽然只是虚拟影像,但其无序的能量释放已经开始干扰附近一些学生携带的个人设备,引起短暂的屏幕花屏或提示音错乱。
林数站在原地,看着那扭曲喷涌的喷泉。
在他的“感知”中,那里不再是一个出故障的娱乐设施,而是一个剧烈沸腾的、由错误逻辑和冲突数据构成的“伤口”。
无数条代表不同指令和数据的“线”纠缠在一起,打成了死结,并且这个“结”正在像癌细胞一样扩散,吞噬着周围健康的数据结构。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近乎本能的不适。
不是对混乱的恐惧,而是对那种“错误”本身的存在方式感到一种深刻的“不协调感”。
那感觉如此强烈,以至于他下意识地朝着喷泉的方向,微微抬起了手。
他想“理顺”它,这个念头清晰而纯粹。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
嗡!
一种低沉到几乎超越听觉范畴、更像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共鸣,从他身体内部——不,是从他意识的最深处传来。
周围的一切似乎瞬间放缓了。
嘈杂的人声、闪烁的警报光、飞溅的紊乱数据流……都变成了慢动作。
唯有林数自己的思维,清晰得如同冰封的湖面。
他“看”向喷泉的核心,那个逻辑溢出的源头。
在他的意识视野中,那里不再是一团乱麻,而是清晰地显现出一个由多重错误嵌套构成的“逻辑瘤”。
它有着丑陋的结构,但结构本身是清晰的。
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做,但他“感觉”自己应该……接触它。
于是,在他抬起的、空无一物的手掌前方,空间荡漾了一下,不是空气的波动,而是更底层的东西——数据的存在场,泛起了涟漪。
一缕极其细微、几乎透明的、由纯粹“否定”与“初始”概念构成的无形波纹,从他掌心前方荡漾开来,无声无息地穿越了物理和数据的界限,命中了那个“逻辑瘤”最核心的一个错误赋值节点。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
但就在那无形波纹触及的瞬间,那个错误赋值节点,连同其直接相关的几条错误逻辑链,如同被橡皮擦轻轻抹去,又像是被重置到了初始的、未被定义的“零”状态。
不是修复,不是覆盖,而是更根本的——归零。
以此为起点,连锁反应发生了。
失去了核心支撑,整个“逻辑瘤”的结构开始从内部崩塌。
错误的逻辑链一条接一条地断开、消散,紊乱的数据流失去了错误的驱动力,迅速平息。疯狂溅射的虚拟水花回落,扭曲的全息影像像信号不良般闪烁了几下,然后,重置了。
喷泉恢复了正常的、柔和的循环播放,灯光稳定下来,地面指引光带恢复正常,警报声戛然而止。
广场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有些茫然地看着瞬间恢复正常的喷泉,仿佛刚才的混乱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维护机器人停在原地,扫描灯疑惑地转了几圈,然后解除了警报状态,默默滑回舱门。
“发……发生了什么?”陈算法结结巴巴地问,眼睛死死盯着手环屏幕。
屏幕上,那代表数据湍流的疯狂波形,就在前一秒还处于峰值,下一秒就像被一刀切掉,直接落回了平稳的基线。
“怎么突然……就好了?逻辑溢出自我修复了?这种概率……”
他猛地看向林数,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林数,你刚才……是不是做了什么?”他压低声音,急促地问,“我好像看到你抬手了……然后,那感觉……”
林数缓缓放下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冰凉的空洞感,仿佛刚才有什么东西流走了。
他心跳得很快,但表面竭力维持着平静,“我?我能做什么?只是吓了一跳而已。”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对……”陈算法眉头紧锁,目光在林数的脸和他刚刚放下的手之间来回移动,“你刚才的样子……很奇怪。还有,你的手环监测数据……”
他指了指林数手腕上学院统一配发的、功能简单的基础手环,“刚才有那么零点几秒,所有读数都变成了乱码,然后归零,又重新初始化了!就在喷泉恢复的那一瞬间!”
林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环,屏幕显示一切正常,历史记录里也没有任何异常,但陈算法不可能看错他的专业设备。
“可能是受到喷泉紊乱的干扰吧。”林数移开目光,看向喷泉,水流潺潺,光影柔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刚刚,抹掉了一小片“错误”,以一种他无法理解、无法复现的方式。
他下意识地看向广场另一边。
陆代码已经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她没有看喷泉,而是隔着人群,远远地望着他。
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林数清晰地看到,她的嘴唇,用只有她自己能懂的方式,无声地动了一下,像是吐出了两个音节。
然后,她转身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学院建筑的数据廊道中。
林数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却驱不散心底骤然涌起的寒意和巨大的困惑。
归零……重置……
那是什么?
而陈算法还在他耳边激动地分析着各种技术可能性,试图解释刚才那奇迹般的“自我修复”。
没有人注意到,广场地砖的缝隙里,几缕刚刚被“归零”的、彻底失去活性的错误数据尘埃,正在缓缓消散,化为最基础的无意义信息粒子。
也没有人知道,在林数意识深处,那片“海”下,一颗之前只是微微闪烁的“种子”,此刻,悄然成型了一小部分,勾勒出一个极其简易、却蕴含着“否定与初始”规则的、模糊的几何轮廓。
【初级数字奥义·归零重置(雏形)】:对目标逻辑结构中指定的、有限复杂度的错误节点或小型异常数据集合,施加概念上的“初始化”或“归零”影响,使其暂时或永久性地恢复到未定义或初始状态。作用范围极小,效果强度微弱,且极度消耗施术者精神力。
世界恢复了秩序。
但某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