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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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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学院的节奏精准而恒定。
林数的“新生”生活,就在这种表面的日常与暗涌的异样交织中,一天天展开。
陈算法,那个主动和他打招呼的同桌,迅速成为了林数格式化后最接近“朋友”定义的人。
陈算法的热情几乎是不设防的,他对技术——尤其是各种稀奇古怪的实用程序和小型逻辑构装——有着近乎狂热的痴迷。
他的书包里总是塞满了各种自制的、看起来有点粗糙但功能往往出人意料的“小玩意儿”,从能监测教师情绪波动的别针,到可以自动优化个人数据空间能耗的便携式插件。
“嘿,林数,你看这个!”一天午休,陈算法神秘兮兮地把林数拉到学院角落的数据喷泉旁,从包里掏出一个闪烁着不规则光芒的、拳头大小的多面体。
“我管它叫‘混沌扰动器’!原理是利用环境数据流的微小噪声,通过特定的非线性函数放大,可以暂时扰乱小范围内低级自动化程序的决策逻辑!比如让那个总是不按最优路径走的清洁机器人绕个圈子,或者让自动贩卖机偶尔‘心情好’多吐一包零食出来!”
他得意地演示着,多面体光芒闪烁,不远处一个正在按照固定路线滑行的盆栽维护机器人果然开始原地打转。
林数看着那旋转的机器人和陈算法兴奋的脸,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一方面,他觉得这很有趣,陈算法的奇思妙想和动手能力让他觉得新鲜。另一方面,他隐约觉得,这种利用系统“漏洞”或“噪声”的方式,似乎……不够“优雅”?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自己也有些诧异,14岁的记忆里,自己只是个成绩不错的学生,什么时候有了这种关于“优雅”的评判标准?
“试试看!”陈算法把“混沌扰动器”塞到林数手里,“拿着它,集中精神‘想’着要干扰的目标,但别太刻意,要有点……嗯,随机的感觉!”
林数犹豫了一下,接过多面体,入手微凉,表面的光芒随着他指尖的温度似乎流转得快了些。
他看向不远处另一个沿着固定路线移动的数据公告牌正滚动播放着学院通知,他尝试“想”着让它暂停一下。
就在他念头微动、注意力集中在公告牌滚动文字的瞬间,一种极其轻微、如同静电划过皮肤的感觉从指尖传来,流经手臂,没入身体深处。
同时,他视野中,那公告牌上滚动的文字,其背后支撑的数据流结构,仿佛突然变得无比清晰——不是文字本身,而是承载文字的那个基础“滚动”协议,像一张发光的网络,在他眼前“亮”了一瞬。
然后,公告牌没有任何预兆地,停住了。不是卡顿,是精准地停在了一句无关紧要的学院活动预告上,停了足足三秒,才仿佛惊醒般继续滚动。
“哇哦!见效了!”陈算法压低声音欢呼,眼睛发亮地看着林数,“你第一次用就成功了!而且干扰很精准,是暂停不是乱码!你这‘手感’可以啊!”
林数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那恢复滚动的公告牌。
刚才那一瞬间的“清晰感”和指尖的“流动感”……是错觉吗?是陈算法这个装置的效果?他无法确定。
那种感觉太轻微,太短暂,就像阳光下肥皂泡的色彩,一触即破。
“可能……是运气吧。”他把多面体递回去。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陈算法不以为意,宝贝似的收起他的发明,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他下一个构思——一个能根据周围人群情绪自动播放背景音乐的“氛围调节器”。
林数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教室前排那个总是安静独处的身影——陆代码。
她和陈算法几乎是两个极端。
她总是安静地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上课时脊背挺直,神情专注,笔记做得一丝不苟,但几乎从不主动发言或参与讨论。
她的技术实力是个谜,有人说她曾经在低年级时就独立修复过学院图书馆的一个古老检索漏洞,也有人说她编写的程序简洁高效到让教授都赞叹,但她从不炫耀,也几乎不与人交流技术问题。
她就像一台精密而沉默的仪器,按部就班地运行着自己的程序。
林数注意到,陆代码偶尔会看他。
不是陈算法那种直接、带着探究的好奇目光,而是更隐蔽、更短暂的扫视。她的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林数有种被“扫描”的感觉,仿佛她看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在评估某个运行中的复杂系统参数。
有一次逻辑实践课,内容是利用基础元件模拟一个简单的“光感-声控联动开关”。
林数再次以那种流畅到近乎本能的方式完成了搭建,并且无意中优化了光敏元件的响应曲线,使得整个开关的触发延迟降低了15%。
指导教授走过来,仔细检查了他的作品,眼中露出赞许,但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林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发现陆代码就站在不远处,似乎在等待什么。
当林数经过她身边时,她极轻微地、几乎只是嘴唇翕动地说了一句:
“响应曲线优化得很自然,不是基于标准教材的迭代法。”
林数脚步一顿,看向她。陆代码已经转身走向门口,只留给他一个纤细而挺直的背影。
她怎么知道他不是用迭代法?那种优化思路……确实是他“感觉”应该那么调整,几乎是下意识的。而且,她为什么特意提出来?是随口一说,还是……别有深意?
陆代码就像一片平静但深不见底的湖,偶尔泛起一丝涟漪,暗示着水下不为人知的深度,却从不真正显露什么。
除了这两个特别的人,学院里的其他同学对林数的态度也在微妙地变化。
最初的惊讶和探究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疏离、好奇和隐约敬畏的复杂态度。
林数“失忆”的消息似乎以某种方式小范围地传开了。
大家不再当着他的面窃窃私语,但那种无形的距离感依然存在。
分组项目时,除非教授指定,很少有人主动邀请他;课间讨论时,当他走近,话题有时会不自然地转换或降温。
林数能感觉到这种隔阂,但他14岁记忆塑造的性格底色是偏内向和专注学业的,对此并无太大困扰。
他甚至有点享受这种安静。
只是偶尔,当他看到曾经记忆中关系尚可的“朋友”,现在对他而言只是有点面熟的同学,和别人谈笑风生,而自己却像隔着一层透明墙壁时,心里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己也说不清的怅然。
学院生活就这样继续。
格式化后的“空旷感”并未消失,但被日常的学习、陈算法喋喋不休的发明介绍、以及对陆代码偶尔投来目光的疑惑所填充。
林数努力适应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环境,努力扮演着一个“普通”的14岁学生角色。
他的成绩很好,好得稳定而“正常”——总能名列前茅,但很少再出现那种令人瞠目结舌的、超越教程的完美解答。
他的逻辑应用实践作品依然简洁优雅,但似乎不再有最初几天那种让助教惊讶的“神来之笔”。
他在刻意收敛,或者说,他在无意识地避免引起更多关注。
然而,有些东西,是无法完全隐藏的。
那是在一次高阶数学选修课上,教授正在讲解一个关于“无限维空间中的向量投影收敛性”的难题。
这个课题对中级部学生来说明显超纲,是作为拓展内容介绍的,大部分学生听得云里雾里,连陈算法都开始偷偷在桌子下面调试他的手环。
林数起初也只是安静地听着,但教授在白板上写下一系列复杂的符号和变换公式时,林数的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那些跳动的字符。
突然,就在教授进行到某个关键推导步骤,写下一个代表特定线性变换的矩阵时,林数的意识深处,某个沉寂的角落,轻轻“咯噔”了一下。
不是声音,是一种感知上的“顿挫”,仿佛一个极其精密的齿轮,在长久停滞后,被外界的某种特定频率所触动,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格。
紧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淹没了他,眼前白板上那复杂的矩阵,其内部的结构、运算的规则、在无限维空间中所代表的几何意义……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意识。
不是通过一步步推导理解,而是一种近乎直觉的、整体性的“看见”,他仿佛直接看穿了符号的表象,触摸到了其背后冰冷而优美的数学本质。
更不可思议的是,几乎是同时,他的意识中自动“浮现”出不止一种,而是三种不同的、更简洁优雅的等效变换路径,来达成教授正在推导的同一个结果。
其中一种路径,甚至绕过了原推导中一个公认的繁琐引理。
这个过程发生得极快,不到半秒。
林数猛地回过神来,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了几下。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了教授可能投来的目光,手指微微收紧。
刚才那是什么?
那不是记忆,也不是学习,那是一种……涌现,像是知识自己从虚无中诞生。
他悄悄抬眼,看向讲台。教授还在按部就班地推导,写满了大半个白板,才得到那个林数已经“看到”的结果。
周围的同学要么一脸茫然,要么已经开始走神。
只有一个人。
林数眼角的余光瞥见,前排的陆代码,不知何时微微侧过了头,目光越过大半个教室,落在了他的身上。
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是平静的扫描,而是带着一种清晰的、锐利的确认,仿佛她等待已久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接触。
陆代码的眼神深如寒潭,没有任何情绪泄露,却让林数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她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便转回头,继续看着教授,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林数坐在座位上,指尖冰凉,教室里温暖适宜,他却感到一丝寒意。
白板上那些复杂的公式依然在那里,但在他的眼中,它们似乎和之前不一样了,它们不再是单纯的符号,而是……某种更鲜活、更底层东西的载体。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在桌上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有着细微的数据模拟纹路。
刚才那一瞬间的“看见”,那意识深处齿轮的转动,那凭空“涌现”的知识——
种子。
这个毫无来由的词汇,突然跳进了他的脑海。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这个念头,在他意识的最深处,那片格式化后空旷宁静的“海面”之下,某个沉眠的角落,一点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光芒,闪烁了一下。
如同深海中,第一颗苏醒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