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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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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学院第七中级部,坐落在逻辑山脉南麓一片平缓的数据平原上。
建筑群风格统一,银白色与淡蓝色的数据流在合金骨架间规律脉动,构成简洁而充满秩序感的外形。
晨光下,学院广场中央那尊巨大的、不断变幻形态的“算法树”雕塑,正缓缓展示着今日的欢迎词与基础课表。
林数随着人流走进学院大门。
制服摩擦的细微声响、学生们低声的交谈、远处训练场传来的逻辑模拟爆破音……
一切声音都是熟悉的背景噪音,是他记忆中学院该有的样子。
他甚至还隐约记得通往自己班级——中级部三年七班的最短路径。
他踏上通往主教学楼的悬浮步道,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
很多面孔似曾相识,那应该是备份记忆里存储的同学影像。他们有的三两成群说笑,有的独自疾行,手腕或额前的接入环闪烁着准备上课的待机光芒。
当林数经过时,一些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起初是随意的一瞥,随即,目光停顿了。
窃窃私语声如同被惊扰的蜂群,在他身后低低响起,又在他回头望去时迅速平息,只留下几双来不及移开的、带着复杂情绪的眼睛:惊讶、疑惑、好奇,甚至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林数微微蹙眉,他记得自己人缘不算差,但也不算特别受欢迎,属于那种成绩不错、但不太参与课外活动的“标准好学生”。
为什么今天大家看他的眼神……有点怪?
他没有深究,只当是自己“睡了一觉”(他并不知道这一“觉”跨越了两年并经历了一场意识重塑)后有些敏感,或者大家今天集体注意到了什么他没发现的东西。
他按照记忆,找到了三年七班的教室。门是开着的,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熟悉的教室布局:弧形阶梯座位,中央是教授的交互讲台,四周墙壁是可编程显示界面,此刻正柔和地显示着今日课程概要和学院徽章。
他走了进去。
几乎在他踏入教室的瞬间,原本有些嘈杂的室内,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近乎凝滞的安静。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那安静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便被刻意加大的翻动虚拟课本的声音、假装咳嗽声和重新响起的、音量却明显不自然的交谈声所打破。
但那些目光,如同羽毛轻轻掠过皮肤,留下了难以忽视的触感。
林数感到一丝轻微的不自在。
他走向记忆里自己的座位——中后排靠窗的位置,桌面干净,只有一个标准的学院终端接入点。
他动作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
旁边的座位也有了动静,一个看起来有点大大咧咧的男生坐了下来,把书包随手塞进桌下。
这男生林数有印象,叫陈算法,性格比较活跃,对实用程序编写特别热衷,理论课成绩一般,但动手能力很强,以前还问过林数几道逻辑题。
“嘿,林数!”陈算法转过头,声音爽朗,但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打量?“早啊,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林数愣了一下。
昨天不是才在学校吗?哦,对了,昨天是休息日。他点点头:“早。”
陈算法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目光在林数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秒,最终只是笑了笑。
转回去摆弄自己手腕上一个造型有点奇特、像是自制的手环接入设备,嘴里嘀咕着:“啧,这个实时环境数据抓取插件的响应延迟还是高了0.03秒……”
林数没太在意,他打开了自己的终端,调出今日课程资料预习。
屏幕上,基础算法理论的纲要清晰列出,内容都是他熟悉的循环、条件、递归基础概念。
他浏览着,感觉毫无难度,甚至有些……过于简单了。记忆里,自己对这门课一直掌握得很好。
陆陆续续,更多学生进入教室。
每一次门口有动静,林数都会感觉到似乎有人飞快地瞥他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他甚至注意到,前排两个女生在小声说话时,其中一个用极细微的动作朝他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到底怎么回事?
就在疑惑开始在他空旷的意识里堆积时,上课的预备铃声响起了,柔和的提示音回荡在教室。
几乎是同时,教室门口的光线被一个身影挡住。
那是一个穿着教授标准深蓝色长袍的中年数字形象,面容严肃,一丝不苟。
林数认得他,是负责基础算法理论的韩教授,以逻辑严谨、要求严格著称。
韩教授大步走上讲台,目光如扫描光束般扫过整个教室,最后,极其短暂地在林数身上停留了零点几秒。
那目光很复杂,不像其他同学的好奇或探究,更像是一种……确认,以及确认之后某种深沉的、难以解读的情绪——像是惋惜,又像是松了一口气的凝重。
“同学们,早上好。”韩教授的声音平稳有力,开始了例行点名。
一切似乎步入了正轨。
讲课开始,韩教授深入浅出地讲解着基础循环结构的优化。
林数听着,发现教授讲的每一个点,自己都能瞬间理解,甚至能预判出下一步的推论。思路异常清晰流畅,没有任何“阻塞感”。
这很好,他专注地听着,偶尔在终端上做下笔记。
然而,就在韩教授讲到某个特定循环嵌套的边界条件判断时,举例用了一个模拟数据过滤的小程序片段,投影在中央显示墙上。
那片段代码很短,逻辑也清晰。
但林数看着那几行滚动的发光字符,心里那丝难以言喻的“空旷感”突然被触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了其中一行条件判断语句上:
if (dataStream[i].value > threshold &
dataStream[i].stabilityFactor < epsilon)
几乎是在目光聚焦的刹那,一种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异样感”掠过他的思维表层。
不是理解上的困难,相反,他瞬间就理解了这行代码的所有含义和潜在缺陷,那感觉更像是……这行简单的代码,在他眼中似乎“透明”了一瞬,他仿佛能直接“看”到它背后更基础的逻辑门运作,甚至能“感知”到那个 threshold变量所代表的数值,在当前模拟环境中可能引发的、更细微的数据涟漪……
这感觉一闪而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他晃了晃头,重新集中精神听讲。
但那种被微妙注视的感觉,并未完全消失。
他眼角的余光能感觉到,斜前方座位的陆代码——那个总是很安静、技术实力却深不可测的女生,似乎在他刚才微微晃头时,极快地侧目看了他一眼。
她的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林数觉得,她看的不是“林数”这个人,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课间休息时,林数起身去数据饮水点补充点水分。
走廊里,他再次成为了目光的焦点。一些其他班的学生也对他行注目礼,低声交谈。
他终于忍不住,在接水时,对着光滑的金属表面审视了一下自己。制服整齐,头发不乱,脸上也没有脏东西。一切正常。
回到座位时,陈算法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他那造型奇特的手环,屏幕上跳动着一些实时环境参数。
“哎,林数,”陈算法压低声音,眼神却亮晶晶的,“你觉不觉得……今天学院的基础逻辑场稳定参数,有点……微妙的波动?尤其是咱们教室附近。”
他指了指手环屏幕上一条几乎平直、但仔细看确实有纳米级抖动的曲线。
林数看了一眼,他对环境参数不太敏感,摇了摇头:“没感觉。”
“是吗?”陈算法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可能是我这新插件太敏感了……不过,”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你这两天……有没有觉得自己哪里不一样了?比如,想东西特别快?或者……偶尔能看到点……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这个问题让林数心中微微一动。他想起刚才课堂上那一闪而逝的“透明感”。
“没有。”他回答得很快,也很肯定。那一定是错觉。“和以前一样。”
陈算法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咧嘴一笑,拍了拍他肩膀:“一样就好!嘿嘿,我也就是随便问问。马上要上课了!”
下一节是逻辑应用实践,在专门的模拟实验室进行,课程内容是搭建一个简单的交通信号灯控制逻辑模块。
林数戴上模拟手套,接入实验室系统。眼前的虚拟操作台上,各种逻辑门、触发器、导线虚影浮现。
当教授宣布开始,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动了起来。
选取元件,连接,设置参数……他的动作流畅,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本能的“经济性”——每一次连接都似乎是最优路径,每一个参数设置都刚好在临界点上,让整个模块在满足功能需求的同时,功耗最低,响应延迟最小。
他自己并未特别意识到这一点,只觉得这任务很简单,做起来很顺手。
但很快,他感觉到旁边有人靠近,是实验室的指导助教,一位高年级的学姐。
助教原本是例行巡视,但当她目光落在林数正在搭建的模块上时,脚步停住了。她仔细看了几秒钟,眼中露出明显的惊讶。
“同学,”她忍不住开口,指着模块中一个巧妙利用双稳态触发器消除开关抖动的设计,“这个思路……很精妙啊。你是怎么想到的?这超出了基础教材的范围。”
林数愣了一下。怎么想到的?他几乎是自然而然就这么做了,就好像……这条路本来就该这么走。
“就……觉得这样比较顺。”他含糊地回答。
助教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些东西,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默默走开,但离开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已经接近完成、结构简洁优雅得不像是学生作品的模块。
实验室另一头,陆代码完成了自己的基础模块搭建,中规中矩,没有任何出彩,也没有错误。
她摘下模拟手套,目光平静地穿过忙碌的学生们,落在了林数和他面前那个隐隐流溢着不同于周围粗糙造物的、某种内敛光华的逻辑模块上。
她的眼中,没有任何惊讶,只有一片了然般的深邃平静。
课程结束的铃声再次响起。一天的学院生活,对林数而言,似乎就要在这种既熟悉又处处透着微妙异样的氛围中结束了。
他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夕阳将学院建筑拉出长长的影子,算法树雕塑变换着柔和的告别图案。
“林数!”陈算法从后面追上来,和他并肩走着,“一起回去?对了,你对‘动态环境自适应逻辑桥接’这个概念有没有兴趣?我最近在琢磨这个,总觉得课本上讲的太死板了……”
林数听着陈算法兴致勃勃的讲述,偶尔回应几句,他的思绪却有些飘忽。
今天,他“重返”了学院,他记得路,记得课程,记得一些人。
但为什么,一切都好像蒙上了一层薄纱?
为什么那些目光,那些低语,那些偶尔掠过心头的、毫无来由的异样感,都在提醒他,这片他本以为熟悉的土地,对他而言,已然是一片“熟悉的陌生地”?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巍峨的逻辑山脉,夕阳为其染上了一层瑰丽的紫金色。
山脉表面流淌的亿万物线,在他清澈的眼中,似乎比记忆中……更加清晰,更加……蕴含着什么。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叫林数,14岁,是一名普通的数字学院学生。
明天,他还会继续来上学。
世界如常运转。
而他意识的最深处,那片格式化后的空旷海面之下,几颗沉眠的“种子”,似乎因今日那些微妙的注视、那些逻辑模块的顺畅构建、那些对世界底层线条的无意识“凝视”,而极其轻微地、无人察觉地……
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