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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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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
首先感知到的是光,柔和、均匀、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模拟着旧世界清晨七点的日照角度。
然后是声音,极其轻微的、有规律的嗡嗡声,来自环境维持系统。远处,似乎有数据鸟清脆的鸣叫。
最后是触感,身下是熟悉的、根据人体压力分布自动调节的数据流承托层,身上覆盖着轻薄但保温性绝佳的模拟织物。
林数睁开了眼睛。
纯白色的天花板,简单的几何纹理,那是他卧室的标准模板。视线移动,左边是占据整面墙的、此刻显示着宁静森林场景的景观窗;右边是嵌入墙体的书架,上面整齐排列着知识数据包的存取标识,大多数是基础教育内容。房间简洁、舒适,符合一个标准青少年数字公民的居住配置。
他眨了眨眼。意识清晰,没有昏沉,就像刚刚结束一次深度、无梦的优质睡眠。他坐起身,动作流畅自然。
“早上好,小数。现在是新元历437年,绿荫季,第87日,上午7点03分。”房间的通用助理系统用温和的女声播报,声音熟悉——是他自己几年前选择的偏好设置。
“早上好。”他下意识地回应,声音听起来……很正常,是自己的声音。
他下床,走向房间一侧的全身镜,镜中的少年穿着素色的睡衣,身形清瘦,黑色短发有些微乱,面容干净,眼神……清澈,带着刚睡醒的一点迷茫,但总体是平静的。
他记得自己的名字:林数。
记得父母:林远和沈静,他们是数字工程师。
记得自己住在比特大陆第七区,是数字学院的中级部学生。
记得今天是……他需要想一想……啊,对了,是周二,有基础算法理论和逻辑应用两门课。
记得自己早餐通常喜欢合成蛋白质配能量果汁。
记忆如同一条平静的溪流,按需流淌,清晰但……平淡。没有特别强烈的情绪,没有深刻到刻骨铭心的细节,一切都符合一个14岁少年应有的认知水平——格式化前最后备份的那个年龄。
他感到一种轻微的、难以言喻的“空旷感”。不是缺失了什么具体事物的慌乱,而是如同一个刚刚彻底打扫干净、物品摆放过于整齐的房间,虽然清爽,却少了点“人气”。
不过,这种空旷感很轻微,很快就被日常的流程感冲淡了。
他按照习惯走进洗漱间,程序自动启动,温热的数据流模拟水流滑过皮肤,清洁程序无声工作。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刷牙,动作熟练,一切如常。
走出卧室,来到共享生活区,早餐已经由家庭管理系统准备好,放在桌上,标准的营养配比餐。
“爸,妈?”他叫了一声。
几乎是立刻,侧面的门滑开,林远和沈静走了出来。
他们的数字形象看起来……有些过于整洁,眼神也格外专注地看着他,似乎在仔细观察什么。
“小数,睡得好吗?”沈静走过来,手轻轻放在他肩膀上,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意味。
“嗯,很好。”林数点点头,拿起餐具,“今天有算法理论课,下午好像还有逻辑应用实践。”
林远和沈静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复杂难言的眼神。
林数没有注意到,他正专注于切开盘子里模拟的煎蛋,蛋黄流淌出来的形态,和记忆中的一样。
“是吗?那……要好好听讲。”林远的声音比平时稍微低沉一些,他拿起自己的杯子,里面是提神的逻辑茶,“最近学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明白?”
林数想了想,摇摇头:“都还好。上周的递归函数测试拿了A-,老师说我的基础很扎实,但在应用灵活性上还可以加强。”他说的很自然,这是备份记忆中的内容。
“A-……很好,很不错。”沈静重复着,声音有些微的飘忽。
她看着儿子平静地吃早餐,谈论着寻常的课业,仿佛过去两年那些惊才绝艳、让她骄傲又担忧的巅峰时刻从未存在。
那个让她和丈夫彻夜难眠的“思维阻塞”危机,那个痛苦万分的决定,那场充满未知风险的格式化……
所有惊心动魄的波澜,在这个清晨,都化为了此刻餐桌旁平静到近乎虚幻的日常。
世界如常运转。
窗外的数据鸟依旧鸣叫,远处的逻辑山脉在晨曦中轮廓清晰,街道上开始出现早行的数据流交通工具。
学院的通知轻柔地推送过来,提醒学生今日课程安排。
林数吃完早餐,收拾好餐具,回到房间换上了学院的银白色标准制服。
镜子里的少年,身姿挺拔,眼神清澈,带着一丝对即将开始的一天的寻常期待。
“我出门了。”他对着父母说。
“路上小心。”沈静走上前,似乎想给他一个拥抱,但最终只是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远点了点头,目光深沉。
门在林数身后滑开,又轻轻合上。
公寓里只剩下林远和沈静,沉默笼罩下来,只有环境系统运行的细微声响。
“他……真的不记得了。”沈静轻声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知是庆幸还是悲伤,“所有……后面的,都不记得了。”
“备份截止到14岁生日那天。”林远走到景观窗前,看着儿子汇入楼下穿着同样制服的学生人流中,那个身影看起来如此普通,和周围的学生没有任何区别,
“按计划,他只会拥有那之前的记忆和认知水平。‘思维阻塞’,‘深渊凝视’,‘格式化’……所有这些,都没有留下痕迹。”
“可是……”沈静也望向窗外,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那些‘异常波动’呢?格式化过程中出现的……我们无法解释的读数?”
林远沉默了片刻。
“系统最终报告,格式化成功,所有异常读数在程序结束后归于平静,未检测到残留。或许……只是高能级意识操作时的正常扰动吧。”
他像是在说服自己,“你看他现在的样子,平静,正常,就是一个普通的14岁学生。这……就是我们要的结果,不是吗?一个健康的、没有‘故障’威胁的儿子。”
沈静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窗外,那个已经消失在街道拐角的、属于她儿子的身影。
阳光正好,世界秩序井然,一切都回到了“正常”的轨道。
但她的心中,却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
那不仅仅是对失去儿子部分成长的哀伤,而是一种更模糊的直觉——在昨夜那场看似成功的“湮灭”与“重构”之中,在儿子那如今清澈平静的眼眸深处,是否真的……一切如常?
格式化清除了淤积,重置了记忆。可那些在毁灭边缘迸发出的、无法被仪器捕捉的“规则结晶”,那些沉入意识最深处的“种子”,它们真的……只是“扰动”吗?
与此同时,走在通往学院路上的林数,脚步轻快。
他呼吸着清晨洁净的空气,看着路上熟悉又有点新鲜的街景,脑子里想着待会儿的课程。
一切都很好,很平静,很……正常。
只是,在某个极其偶尔的瞬间,比如当他目光扫过远处逻辑山脉那流动的、蕴含复杂规律的光纹时,或者当他无意间看到路边公告牌上滚动的、由无数数据点构成的动态图表时,他的心脏会极其轻微地、几乎是幻觉般地……“悸动”一下。
没有原因,没有伴随任何画面或记忆。
只是一种极其短暂、倏忽即逝的感觉,仿佛深海中的鱼,轻轻摆了一下尾,没有激起任何浪花,便重新隐入那片刚刚被格式化过的、平静而空旷的意识之海。
阳光明媚,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对林数来说,这是一个充满寻常期待的、普通的上学日。
世界如常运转。
至少,表面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