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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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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次晚餐时微不足道的“卡顿”之后,三天过去了。
对林数而言,时间是以处理的信息量、解决的命题复杂度和完成的优化迭代来衡量的。
这三天,他按计划完成了对“递归宇宙分层模型”的第十七次精度提升,协助学院修复了图书馆索引系统的一个隐蔽逻辑漏洞,并例行维护了自家数据花园的生态平衡算法。
一切似乎回归了那种冰冷的、绝对可靠的完美。
然而,那粒“尘埃”并未消失,它变成了幽灵……
第一次明显发作,是在“动态博弈论”的高级研讨班上。
林数作为特邀学生嘉宾,正在与主讲教授——一位以构建极度复杂多智能体模拟系统闻名的学者进行实时推演
模拟环境是一个简化版的“资源竞争宇宙”,成千上万个拥有简单学习能力的智能体在其中互动、结盟、背叛、进化。
教授提出了一个基于非线性微分方程的突变策略,试图引发系统走向一个预测外的混沌吸引子。
这需要林数几乎在瞬间,计算出成百上千个智能体对此策略的可能反应概率分布,并给出最优反制路径。
以往,这对他而言如同呼吸般自然,数据涌入,模型瞬间在意识中立体化,最优解如同黑暗中唯一发光的道路,清晰呈现。
但这一次,当海量的可能性数据流涌入时,他的思维核心……“嗡”地一声。
不是噪音,是一种感知上的沉重粘滞。
那些原本如臂使指的逻辑链条,仿佛被浸入了粘稠的高密度数据浆液中,每一个推理步骤都需要额外的“推力”,每一个关联的建立都遇到了无形的阻尼。
他“看”向那条本应发光的“最优解道路”,却发现它被一层挥之不去的、不断变幻形状的灰色雾霭所笼罩。
雾霭本身不包含任何信息,却顽固地遮挡着视线。
他额前的意识接入环,第一次发出了并非出于他本意的、代表高负载的微弱橙光。
这在以前是从未发生过的——他的效率始终远高于硬件监控的阈值设定。
研讨班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着他一贯犀利、即时的回应。
林数沉默了三秒.
在比特大陆的高阶思维交锋中,三秒近乎永恒。
他强行绕过那片“雾霭”,凭借对基础规则的深刻记忆和庞大的经验库,用了一种更迂回、更笨拙但也更确定的方式,推导出了一个次优解。
答案正确,逻辑无懈可击,但失去了那份令人窒息的优雅与直接。
教授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讶异,随即用赞赏掩盖了过去:“不错的稳健策略,林数同学考虑了更多长期不确定性。”
但林数听得出那赞许之下,一丝淡淡的“这不像你”的疑惑。
课后,他独自留在空荡荡的模拟教室。
“自检,深度协议Gamma-7。”他低声命令。
更彻底的系统扫描启动,甚至触及了一些通常被视为意识隐私边缘的底层协议区。
报告再次弹出:“无异常。所有系统指标处于标准参数范围内。逻辑核心完整性:100%。记忆缓存一致性:100%。”
完美,一如既往的完美。
可那滞涩感,那灰色雾霭,如此真实。
第二次发作更为私密,却也更为惊心。
他在自己的静默花园里,尝试编译母亲给他的那个旧世界菜谱算法——“红酒烩牛腩”。这本质上是一个将风味参数、物理模拟(肉质纹理软化)、化学反应(美拉德反应模拟)和时间变量整合起来的复杂过程算法。
编译进行到一半,需要调用一个基础的“矩阵转置与风味扩散速率映射”子程序。这个子程序简单到他七岁那年就能闭着眼睛写出来,其代码早已成为他思维基石的一部分,如同1+1=2那样理所当然。
然而,当他试图在意识中“抓取”这个子程序时,它……“滑脱”了。
不是忘记,不是损坏,是某种思维“触手”在触及它的瞬间,失去了精准的抓握力。
那个本应瞬间亮起、清晰无比的代码块,变得模糊、边缘抖动,像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
他需要集中额外的注意力,像初学者一样,在意识中一步步重新“构建”它:定义矩阵,设定转置规则,建立映射函数……
这个过程耗费了不到零点一秒,在任何人看来都微不足道,但对林数而言,这无异于一次小型的精神地震。是地基在晃动。
他开始观察,用他那被训练得极度敏锐的自我观察能力。
他发现,这种“阻塞”并非持续存在,而是间歇性的、随机的。
有时几个小时风平浪静,让他几乎以为那只是幻觉;有时则在几分钟内连续发生数次,对象从高阶理论到日常琐事,无规律可循。
阻塞的“强度”也不同,有时只是轻微的迟滞,有时则是几乎让他思维“断流”的强烈凝滞。
更令他不安的是,他尝试记录这些事件。精确的时间戳、触发情境、主观感受描述、同时运行的后台进程列表……他建立了详细的日志。
但当他回看这些日志,试图分析规律时,那些关于“阻塞”本身的描述,那些对“灰色雾霭”、“粘滞感”、“滑脱感”的记载,在他的意识中再次变得……难以聚焦,仿佛记录这些事件的“记忆”本身也受到了某种影响。
这是一种悖论般的困境——故障正在影响他诊断故障的能力。
他尝试了所有已知的自我修复手段:深度冥想(清理临时缓存)、逻辑重整(重构核心思维框架)、甚至短暂切换到一个完全空白的测试意识环境(排除所有第三方数据干扰)。
结果,要么是短暂的缓解,要么毫无作用。
完美无瑕的思维机器,出现了一种无法定位、无法理解、无法修复的“症状”。
第三次,也是最公开、最无法掩饰的一次,发生在学院中央数据广场。
他正与几位同学讨论一个关于“无限维希尔伯特空间中的数据投影稳定性”问题。对方提出了一个巧妙的反例构造思路。
林数需要快速心算验证这个反例的有效性,这涉及到一个多层嵌套的极限运算。
思维启动,进入高速推演轨道。然后,在某个关键的收敛性判断节点——“咔。”
一个清晰得几乎有声音的“阻塞”感。
不是迟滞,不是模糊,是彻底的、绝对的“停止”,就像高速运转的齿轮被一根无形的铁棍死死卡住。
他的思维进程在那里硬生生中断,所有后续推导瞬间悬空、崩塌。
他僵在原地,瞳孔中的金色光点疯狂闪烁、紊乱,最后骤然熄灭。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似于“空白”的表情——那不是思考中的专注,而是运算中断后纯粹的茫然。
时间似乎拉长了。
他看见对面同学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到困惑,再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周围广场流动的数据光影、行人交谈的声波、甚至远处逻辑山脉的背景辐射……所有输入的信息都变成了无意义的、嘈杂的洪流,冲刷着他暂时“停摆”的意识核心。
大约两秒钟后——对他而言像两个世纪——“齿轮”猛地挣脱了卡滞,重新开始转动,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令人牙酸的涩感。
他勉强完成了验证,给出了一个简短、甚至有些生硬的答案,然后几乎是仓促地结束了对话。
转身离开时,他能感觉到背后凝聚的目光。疑惑的、探究的、甚至……带着一丝隐秘兴奋的。
“看,那个完美怪物也会出错?”“看来天才也是浪得虚名……”
林数回到自己的空间,反锁了所有非必要接入协议。
他站在模拟的窗前,窗外是永恒美丽、永恒有序的数字夜景。但他的内心,那个曾经如这片夜景一样清晰、稳定、璀璨的思维宇宙,此刻正被一片无声蔓延的、无法驱散的灰雾所笼罩。
完美出现了裂痕,而且,这裂痕正在自主生长。
他第一次,对自己那如同精密时钟般可靠的大脑,产生了一丝冰冷的、确凿无疑的……
恐惧。
以及一个随之而来的、更加冰冷的问题:
如果连自我检测都宣告“一切正常”……
那么,这“故障”,究竟藏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