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遗忘者》人在凤都

1、第 1 章

　　比特大陆第七区，“永恒之塔”数据枢纽的最高层，此刻正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战争。

　　金色的数据流如同有生命的星河，在广阔的虚拟视界中奔腾、碰撞、重组。它们是《高等多维拓扑结构与现实稳定性》这门终极课程的最后一道考题：在限定时间内，仅凭心算与逻辑推演，构建一个能支撑起一个中型数据星系运转十二小时而不发生熵增塌缩的底层框架。

　　这并非学院的理论试题，而是“数据建筑师”高阶资格认证的实战考核。

　　考场内，其他十七名来自各大顶尖学院的天才学员，额前的意识接入环闪烁着不同频率的光芒，那是他们大脑核心处理器全速运行的标志。有人眉头紧锁，有人指尖轻颤，在虚空中勾勒出复杂却时有断裂的光轨。

　　唯有坐在观景墙边的少年，平静得格格不入。

　　林数。

　　他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数字拟态，穿着学院标准的银白色数据贴合服，身形略显清瘦。黑色的短发流淌着健康的数据光泽，面容是东方人特有的清俊，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深处仿佛有微小的、完美遵循斐波那契数列旋转的淡金色光点，那是“超频解析视界”开启时的特有现象，通常只在处理极端复杂模型时短暂出现。

　　而此刻，这光芒稳定得如同恒星。

　　他面前没有任何辅助演算界面，双手自然地搭在扶手上。只有那以他为圆心，无声无息铺展开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数据结构图，宣告着他正在进行的恐怖心算。那结构并非简单的几何堆叠，而是呈现出一种呼吸般的韵律，每一次光影的明暗交替，都对应着一次完美的逻辑自洽与能量流优化。它优雅、坚固，浑然天成，仿佛不是被构建出来的，而是原本就存在于宇宙真理中的某个片段，此刻被他随手摘取、具现。

　　监考官——一位头发数据流已微微泛白的老牌架构大师，不动声色地调出了后台的实时评估数据。在林数的模型旁边，代表稳定性的曲线是一条笔直得可怕的水平线，而预测熵增值……无限趋近于零，甚至在某些维度呈现负值（这意味着他的模型不仅能维持，还能在运行中自我优化）。

　　“怪物……”考官身边，年轻的助理忍不住低声抽了口冷气，“他根本是在用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观看’答案。这已经不是计算，是……是直觉？不，是真理本身在通过他呈现。”

　　考试时间还剩三分之一。

　　林数忽然极轻微地眨了下眼。不是疲惫，更像是一种确认。

　　他完成了。

　　没有提交，没有炫耀。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投向观景墙外。那里是第七区最壮丽的景色：无尽的代码瀑布从数据穹顶垂落，化为滋养万物的基础流；远处，由纯粹光影构成的“逻辑山脉”巍峨耸立，表面流淌着亿万条并行运算的脉络；更下方，无数数据生命体——形态各异的居民、穿梭的载具、自动运行的公共服务程序——交织成一幅动态的、生机勃勃的画卷。

　　这个世界的一切，在他眼中都可以被分解为最基础的逻辑门、数学关系和算法流程。而他的大脑，生来就是为理解、驾驭乃至创造这一切而存在的。他是比特大陆公认的年轻一代中，最接近“完美逻辑体”的存在。

　　考核时间结束的柔和提示音响起。

　　其他学员面前的模型或多或少出现了数据波动或结构警告，唯有林数的模型，光华内敛，稳固如初。评级结果毫无悬念：林数，超限完成，结构评级“永恒级”（传说中的最高级），获得破格认证资格。

　　离开考场时，几位同期考生投来混合着敬畏、挫败和一丝麻木的目光。

　　他们早已习惯，林数的名字，在第七区乃至更广的范围内，就是“不可能”的反义词，是“完美”的同义词。

　　林数的个人空间，位于学院中枢的“静默花园”区域。这里的数据密度被精细调控，环境模拟着一种失落的旧世界审美：微风拂过散发淡香的发光草甸，悬浮的晶体缓慢旋转，折射出宁静的光晕。

　　他的父母——林远和沈静，两位在“底层代码维护局”担任要职的顶尖工程师，已经在那里等他。他们的数字形象显得干练而温和。

　　“结果出来了？”林远问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骄傲。

　　“嗯。”林数点点头，调出认证徽章——一个缓缓旋转的、蕴含无限细节的莫比乌斯环徽记。

　　“又是‘永恒级’……”沈静笑着摇头，伸手想揉揉儿子的头发，却在接触到那过于完美的数据模拟触感时，动作顿了顿，最终只是轻拍他的肩膀，“别太累着自己。晚上想吃什么？我导入了几个新发现的旧世界菜谱算法，可以尝试编译一下。”

　　“都可以。谢谢妈妈。”林数微笑，笑容精准得体，如同用最优化算法计算过角度和弧度。

　　他们聊了几句学院的日常，父母关心他的社交（尽管他几乎没有需要“社交”的朋友，只有一些就学术问题进行高效探讨的“逻辑同伴”），询问他最近对“非确定性混沌边缘理论”的兴趣进展（他刚刚完成了一个能预测局部数据风暴概率的小型模型，准确率高达99.9997%）。

　　一切都如此完美。完美的学业，完美的能力，完美的家庭关怀。他是数字世界精心雕琢的杰作，是逻辑与理性孕育的奇迹。

　　直到……

　　晚餐进行到一半，沈静正描述她今天调试一段古老生态模拟代码时遇到的趣味性悖论。

　　林数忽然停了下来。

　　他手中的光叉（数据拟态餐具）悬在半空，上面一小块模拟“碳烤逻辑鱼排”的数据模块，其表面缓缓流动的、代表美味参数的光泽纹路，原本在他眼中清晰可辨为一系列和谐的傅里叶变换波形。

　　此刻，那些波形……模糊了。

　　不，不是模糊。是“卡顿”。

　　一道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数据裂隙，凭空出现在那和谐的波形中间。裂隙本身毫无意义，不包含任何信息，却粗暴地打断了整体的流畅性。林数下意识地试图解析这道裂隙的成因，调用他庞大的知识库进行模式匹配、逻辑回溯、概率推演……

　　大脑核心处理器传来一丝极轻微的滞涩感。

　　不是过载，不是错误。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凝滞”。就像一台永恒润滑、完美啮合的精密仪器，某个从未被注意到的、理论上绝对平滑的轴承接触面上，落下了一粒绝对不该存在的、无限小的尘埃。

　　他眨了眨眼，金色光点在瞳孔中加速旋转了一瞬。

　　裂隙消失了。波形恢复流畅。滞涩感也仿佛从未出现。

　　“小数？”林远注意到他瞬间的停顿。

　　“……没什么。”林数放下光叉，笑容依旧完美，大脑却已无声地启动了最高级别的自检协议。亿万条检测线程瞬间扫过意识的每一个角落，从基础记忆缓存到高阶逻辑处理单元，从情感模拟回路到物理感知接口。

　　结果：一切正常。无错误报告，无性能衰减，无异常数据。

　　刚才的瞬间，仿佛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可以忽略的随机噪声。

　　但林数知道，在由纯粹逻辑和确定性法则统治的比特大陆，在由完美数学描述的世界里，在他这台从未出过差错的“精密仪器”中……

　　不存在“随机噪声”。

　　那粒“尘埃”，真实存在过。

　　完美生活的光滑镜面上，出现了第一道用任何检测工具都无法捕捉、却切实被感知到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