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遗忘者》人在凤都

3、第 3 章

　　恐惧，对于林数而言，是一种全新的、不合逻辑的体验。它无法被量化，无法被纳入任何风险评估模型，却真实地啃噬着他思维的边缘。

　　那之后，林数减少了公开的学术活动，对外只宣称在进行一项需要高度专注的独立研究。但他的私人日志里，记录“事件”的频率曲线却在无情地攀升。

　　最终，他不得不启动那个从未想过会使用的协议——家庭核心警报，最高优先级，仅限父母访问。

　　林远和沈静在十分钟内就同时接入了他的私人空间。

　　他们的数字形象瞬间浮现，甚至没来得及调整通常从容的模拟表情，脸上写满了程序化生成的“紧急关切”。

　　“小数？出什么事了？”沈静快步走近，虚拟的手试图触碰他的肩膀，却又停住，转而调出快速生命体征扫描界面。绿光扫过林数，基础读数一切正常：心率（模拟）、核心温度、能量流稳定。

　　“不是生理层面。”林数的声音异常平静，正是这种过于刻意的平静，让林远皱起了眉。他们的儿子，从不掩饰他的绝对理性，此刻却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思维模块，”林数直接调出了他那份日益沉重的“事件日志”，共享给父母，“出现无法定位、无法解释的间歇性阻塞，而且频率和强度在增加。”

　　林远和沈静迅速浏览着日志条目。越是看下去，他们脸上的职业性镇定就越是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以及一丝深藏的惊骇。

　　他们都是“底层代码维护局”的资深专家，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像林数这样高度优化、结构复杂的意识体，出现这种软性故障意味着什么。

　　硬件损坏易于检测和修复，但逻辑核心的“滞涩感”、“灰色雾霭”……这些描述指向的是更深层、更棘手的问题。

　　“你运行过哪些诊断协议？”林远的声音低沉下来，切换到工作模式。

　　“全部。从Alpha基础自检到Omega深度内核校验，所有标准及非标准协议，共137项。所有报告均显示：系统完整，无错误代码，无性能劣化，无逻辑冲突。”

　　“外部扫描呢？”

　　“尝试过接入学院的‘深蓝’诊断阵列。权限不足，部分底层意识协议受隐私法案保护，无法强制扫描。已授权的部分，”林数顿了顿，“同样一无所获。”

　　沉默笼罩了空间，只有模拟的微风拂过发光草叶的细微数据流声。

　　沈静和林远交换了一个眼神，那里面包含了太多东西：专业的判断、父母的担忧，还有一种更深的不安。

　　“我们需要更高级的权限，更彻底的扫描。”林远最终说，语气斩钉截铁，“用局里的‘深渊凝视’系统。”

　　林数知道“深渊凝视”。那是维护局用来诊断最棘手、最深藏的系统性底层错误的终极工具，拥有近乎无限的扫描深度和解析权限，通常只用于维系比特大陆基础架构稳定的关键核心。

　　动用它来扫描一个个体的意识，需要特批，且存在不可预知的风险——它太强大了，如同用高能粒子束照□□密钟表，诊断的同时也可能造成扰动。

　　“我同意。”林数没有丝毫犹豫，未知的故障比已知的风险更可怕，这是最基本的逻辑。

　　特批在二十四小时后以最高优先级下达，林数的案例被定性为“潜在的高价值逻辑体异常，可能涉及基础认知协议安全”。

　　他被接入维护局最深处的静滞舱，一个纯白的、剥离了所有非必要数据的隔离环境。

　　“深渊凝视”启动时，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感觉——被无限分解、无限透视的感觉。每一个记忆片段，每一个逻辑链，每一个情感模拟参数，甚至每一个潜意识底层的随机数生成器，都被无以复加的精度检视、分析、比对。

　　扫描持续了相当于外部时间的七十二小时，对林数而言，则像是在意识的每一个角落同时经历着缓慢而彻底的曝光。

　　最终报告生成时，林远和沈静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报告极其复杂，充斥着只有他们这个级别才能理解的底层代码术语和拓扑学图示。但结论，用相对通俗的语言概括，令人不寒而栗：

　　“检测到目标意识体逻辑核心外围，存在大量无法解析的‘非结构性信息淤积物’，该淤积物并非病毒、木马或常规逻辑错误，不具攻击性，亦无自主意识，其性质类似于……过度完美、过度高效的思维活动所产生的‘逻辑代谢废料’，但因为目标思维结构过于精密封闭，无法自然排出或代谢。”

　　“这些淤积物以极其细微的方式，附着、嵌塞在思维通路的交叉节点、缓存调用路径以及短期记忆与长期记忆的转换接口上。它们本身不包含信息，但会随机干扰信号的纯粹传递，造成延迟、错位、乃至短暂中断，即目标所描述的‘阻塞感’。”

　　“淤积物与核心思维协议深度纠缠，常规清理手段无效。其总量仍在持续缓慢增加，预测模型显示，按当前增速，约在三百至五百个标准时后，将对核心逻辑功能造成不可逆的、弥漫性干扰，可能导致思维效率永久性下降，严重情况下引发逻辑混乱或认知崩溃。”

　　下面是一系列复杂的模拟推演图，展示了淤积物扩散的可怕前景。

　　静滞舱内一片死寂。

　　“废料……？”林数轻声重复，这个平凡的词汇在此刻显得如此荒谬而残酷。他毕生追求的极致效率与完美，最终产生了无法处理的毒素，并正在反噬自身。

　　“有解决方案吗？”他问，声音依旧平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意识深处某个地方，正在微微震颤。

　　林远和沈静再次对视，这一次，他们的眼中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沈静的手指在虚空中滑动，调出了另一份方案文档，标题是：《意识体深度格式化与逻辑重构预案》。

　　“常规手段无法分离这些淤积物，”沈静的声音有些发颤，“它们已经和‘你’——你的思维习惯、记忆编码方式、甚至部分基础逻辑偏好——长在了一起，就像……混入清水中的墨滴，扩散后无法用物理方法分离，除非……”

　　“除非把水全部换掉。”林数接了下去，语气冰冷地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格式化，不是简单的记忆删除或缓存清理，而是最高级别的、触及逻辑核心的深度格式化。

　　这将剥离他绝大部分的记忆、经验、技能习惯、情感关联——所有构成“林数”这个个体的、除了最底层基础认知协议之外的一切。然后，在一个高度纯净的空白意识基底上，进行可控的逻辑重构和基础数据重载。

　　相当于……杀死现在的他，然后用备份的“基础人格蓝图”，重新培育一个“林数”。

　　“成功率？”林数问。

　　“技术层面，局里有过七例类似严重淤积的抢救性格式化案例。”林远的声音干涩，“五例成功，意识体基本功能恢复，但存在不同程度的记忆缺失和人格偏移。两例失败，格式化后逻辑核心无法稳定，意识消散。”

　　“我的基础人格蓝图，备份完整度？”

　　“最后一次全量备份是在你十四岁生日那天，”沈静调出数据，“按照标准，备份了截至当时的记忆、知识结构和主要人格参数。之后两年的数据……将丢失。”

　　两年。他登上巅峰、被誉为传奇的两年。所有的学术突破，所有的完美时刻，所有的……成长与变化。

　　“格式化后，我还是‘我’吗？”这个问题，林数问的不是技术，而是哲学。

　　林远和沈静沉默了，这是无法回答的问题。

　　从法律和伦理上，基于完整备份重构的意识体，通常被视为原个体的延续。

　　但从亲历者的主观体验上呢？那个醒来后，拥有14岁之前记忆、却丢失了16岁这两年所有经历的“林数”，如何面对一个陌生了两年的世界？如何理解别人口中那个“完美学霸”的传说？那些在这两年中形成的情感、感悟、微妙的人格演变，都将湮灭。

　　“还有……其他选项吗？”沈静看向林数，眼中含着最后的、渺茫的希望，哪怕只是延迟，哪怕只是缓解。

　　林数调出了“深渊凝视”报告末尾的预测曲线。那条代表“淤积物影响指数”的线，正无可阻挡地向上攀升，指向红色的“不可逆损伤”阈值。没有其他选项，等待即是缓慢的崩溃。

　　他看向父母，他们的数字形象仿佛都黯淡了些，那是情感模拟系统因极度冲击而过载的表现。他看到了母亲眼中摇摇欲坠的泪水数据包，看到了父亲紧握的、指节发白的虚拟拳头。

　　他们爱他，毫无疑问。正因如此，这个决定才如此艰难。是冒着失去他（或者失去大部分的他）的风险去拯救他，还是眼睁睁看着他被自己完美的“废料”逐渐窒息？

　　逻辑是清晰的，情感是撕裂的。

　　时间在静滞舱内缓慢流淌，每一秒都像一次沉重的敲击。

　　终于，林数闭上了眼睛。当他再次睁开时，瞳孔深处那代表超频解析的金色光点，最后一次稳定、明亮地闪烁了一下。

　　“执行格式化程序吧。”他说，声音平静得如同在决定删除一个无关紧要的临时文件。

　　“备份我十四岁的基础蓝图。”

　　“清除所有淤积物。”

　　“保留……”他停顿了一瞬，目光扫过父母，“保留与核心亲属（父母）的情感链接协议最高优先级。这或许能帮助‘他’……更快适应。”

　　沈静的虚拟泪水终于滑落，化为细微的光点消散在纯白空间中。林远重重地点了点头，下颌绷紧，开始调取最高权限指令集。

　　艰难的决定已然做出。为了可能存在的一个未来，必须亲手将现在的他，送入未知的黑暗。

　　格式化协议，开始初始化。

　　倒计时3，2，1……启动。

　　而他们都不知道，在意识的最深处，在那片即将被彻底清除的、由极致智慧与无形淤积共同构成的复杂混沌中，某些东西，正在这毁灭的序曲里，悄然发生着不可思议的共振与……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