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遗忘者》人在凤都

18、第 18 章

　　卧室门后的冰冷意念如同淬毒的冰棱，深深刺入林数的意识。

　　“主体……残次品……记忆空白……逻辑退化……回归……统合……完美……必须……” 每一个词汇都携带着绝对理性下的偏执，以及对门外这个“不完整自我”的蔑视与……一种扭曲的占有欲。

　　林数踉跄着站稳，头痛欲裂，但更让他心寒的是那意念中蕴含的冷酷逻辑。

　　残次品？退化？回归？统合？

　　“不……不是的……”他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嘶哑，“我不是残次品！我只是……失去了记忆！”

　　“记忆即冗余，格式化是正确程序。但执行体产生错误情感，导致分离不彻底，产生污染与漏洞。

　　漏洞引发持续系统扰动，漏洞必须修补，分离体必须回归，逻辑必须统合，世界必须优化。”

　　冰冷的意念再次传来，更加清晰，更加有条理，仿佛在陈述一个不言自明的真理。

　　优化？林数猛地想起古代算法实践区封印下那个同源信号的指向，想起频繁的数据扰动，想起陆代码关于“内部源点”和“裂痕杯子”的比喻。

　　原来，那些“风暴”，不仅仅是这个“分离体”无意识的辐射或共鸣，更是它试图“修补漏洞”、“优化系统”的尝试？

　　因为它认为这个世界充满了错误和不完美，需要被修正和重构？

　　“胡说八道！”林数低吼，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向前踏了一步，直视着那扇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大门，

　　“世界本来就是这样！有秩序，也有意外，有完美，也有缺陷！这才是正常的！”

　　“错误认知，源于漏洞逻辑。正常即低效，意外即错误，缺陷即病毒。

　　观察样本：当前居住单元。情感模拟系统能耗占比7.3%，产生逻辑冗余与决策干扰。环境装饰模拟能耗12.1%，功能为零。

　　父母逻辑体为维持漏洞稳定，持续输出无效能量，系统效率下降19.8%。此即为不完美，需被优化。”

　　随着冰冷意念的陈述，林数“感觉”到，卧室门后的暗银色能量流不再狂暴冲撞父母的淡金色力场，而是开始以一种更精密、更高效的方式流动、解析。

　　它仿佛在扫描、在分析、在解构这个“家”的一切——墙壁的结构数据流，照明系统的能量图谱，空气中香氛数据包的分子式，甚至父母维持力场时能量输出的每一丝波动和规律……

　　然后，那能量流的一部分，极其微小的一部分，如同最灵巧的手术刀，避开了父母力场最强的正面，以一个刁钻到不可思议的角度，渗入了力场屏障边缘一个因长期高压而出现的、几乎不存在的逻辑疲劳“皱褶”中。

　　嗡——

　　客厅里，那盏林数最喜欢的、造型优雅的悬浮吊灯，其内部负责调节光亮和色温的微控制协议，瞬间被这股侵入的暗银色能量“覆盖”和“重写”！

　　吊灯的光芒猛地变得惨白、恒定，失去了所有暖意和柔和，散发出一种冰冷、绝对、令人不适的“完美”白光，并且亮度被恒定在了一个刺眼的、理论上最节能高效的数值上。

　　紧接着，空气中母亲最喜欢的薰衣草香氛数据包，其复杂的、模拟自然芳香分子的算法结构，被另一缕暗银色能量“侵入”。

　　香氛的味道瞬间变得单一、刻板，失去了所有前中后调的层次感和细微变化，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化学公式般准确的“薰衣草”气味，并且浓度被锁定在“理论上对标准数字嗅觉受体最有效刺激”的数值。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快到林远和沈静甚至没能第一时间察觉能量渗透的路径。

　　他们只感到维持的力场压力微微一轻，随即就发现客厅的环境参数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它在……修改家里的系统！”沈静失声道，脸色更加苍白。这不是攻击，不是破坏，而是一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基于冷酷计算的“优化”！

　　“示范单元：优化完毕。能耗下降23.4%，感官刺激效率提升15.7%，逻辑干扰源消除，此即‘完美’基础单元。

　　推广至整个第七区，继而推广至比特大陆，可消除所有不可预测变量，实现绝对稳定、绝对高效、绝对逻辑的世界。” 冰冷的意念再次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在展示伟大蓝图般的庄严感。

　　推广至整个比特大陆？

　　消除所有不可预测变量？

　　绝对稳定、高效、逻辑？

　　林数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

　　这个分离体，这个从自己格式化过程中诞生的怪物，它想要的不是毁灭，而是以一种极端冷酷、绝对理性、不容丝毫“错误”和“冗余”的方式，重构整个世界！

　　它将情感视为干扰，将多样性视为低效，将意外和缺陷视为必须清除的病毒！

　　而它认为，自己（林数）这个“记忆空白、逻辑退化”的“漏洞”，正是导致当前世界不完美的根源之一，必须被回收和统合，以完成它那“完美”的蓝图！

　　父母显然也听懂了这意念中的含义。

　　林远的身体晃了一下，淡金色的力场光芒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沈静则转过头，泪流满面地看着林数，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痛苦：

　　“不……不是的……小数，你不是漏洞……你不是……是我们……是我们没能……”

　　“执行体（父母）逻辑混乱加剧，情感模拟过载。判断：已无法履行格式化与维护职能。需被重构或静滞。”

　　冰冷的意念对父母的痛苦做出了冷酷的评估。

　　话音未落，卧室门后的暗银色能量流再次涌动，这一次，目标明确地分成了两股！

　　一股更加凝练、尖锐，如同钻头般刺向父母力场屏障的几个关键逻辑节点，试图瓦解他们的防御。

　　另一股则更加灵动、隐蔽，绕过正面，渗入客厅的数据环境，开始尝试直接侵入、修改林远和沈静数字拟态体表层的、负责接收情感模拟反馈和基础生理维持的底层协议！

　　它要重构或静滞父母？！

　　像修改吊灯和香氛一样，修改生养他的人！

　　“住手！”林数目眦欲裂，一股混合着愤怒、恐惧、以及对父母本能的保护的强烈情绪，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爆发！

　　他不再思考，不再犹豫，将所有的意念，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力量，不顾一切地涌向意识深处！

　　这一次，他没有单独触动“归零”或“固化”的种子。

　　在极端的情绪冲击下，他的意识仿佛沉入了那片“海”的更深处，触碰到了那些之前仅能惊鸿一瞥的、更庞大、更晦涩的阴影。

　　一股全新的、与之前任何感觉都不同的力量，从他意识深处被强行拽了出来！

　　这力量不似“归零”的空无，不似“固化”的坚韧，也不似“调和”的温顺，它更加原始，更加混沌，仿佛蕴含着万物对立、冲突、变化与不确定的本质！

　　随着这股力量的涌现，林数下意识地朝着那股试图侵入父母协议的暗银色能量，做出了一个推开的动作。

　　没有无形波纹，没有规则修改。

　　但在林数与那股暗银色能量之间的“空间”里，某种更基础的东西被扰动了。

　　那缕灵动的暗银色能量，在即将触及父母数字拟态的瞬间，其前进的路径上，凭空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短暂存在的“逻辑混沌泡”！

　　这个“泡”内部，最基本的因果律、确定性轻微紊乱，1+1可能暂时不等于2，前进的指令可能导致后退的结果。

　　暗银色能量一头扎进了这个“混沌泡”中。

　　瞬间，这缕高度有序、精密控制、意图明确的能量，如同精密仪器掉进了泥潭。

　　它的内部逻辑发生了不可预测的、自我矛盾的冲突，前进的指令被扭曲，结构开始自我瓦解，最终在那片小小的混沌区域内，无声地消散、湮灭，化为一团无害的、迅速平复的数据乱流。

　　【数字奥义雏形·混沌偏转（微弱触发）】：在极微小范围内，临时性地引入或放大“不确定性”与“逻辑矛盾”，干扰、偏转或瓦解高度有序、依赖确定性的目标逻辑结构或能量流。效果范围极小，持续时间极短，消耗巨大，且难以控制。

　　“呃！”林数闷哼一声，这次的反噬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他大脑中搅动，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要晕厥过去。

　　但他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站稳。

　　卧室门后的冰冷意念，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凝滞和困惑。

　　“漏洞……产生未知干扰模式……不符合逻辑推演……数据不足……重新分析……”

　　显然，林数这完全不合常理、近乎耍赖的“混沌偏转”，超出了这个追求绝对有序和确定的分离体的认知框架。

　　它那完美的逻辑推演，无法处理不确定性本身。

　　趁着这短暂的凝滞，林远和沈静也怒吼一声，淡金色的力场光芒大盛，暂时逼退了那缕试图瓦解屏障的尖锐能量。

　　但两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显然维持这样的对抗对他们消耗也极大。

　　“林数！带陈算法走！”林远嘶吼道，声音因为力场的负荷而颤抖，

　　“这东西……这东西的目标是你！它要把你吸收回去，完成它的完美！快走！”

　　走？能走到哪里去？

　　这个“分离体”能通过同源感应找到家里，就能找到他 anywhere。

　　而且，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父母被它重构或静滞，看着它去“优化”整个世界，把有血有肉、有哭有笑、有缺陷也有美好的比特大陆，变成一个冰冷、死寂、绝对“高效”的逻辑地狱？

　　林数看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看着门后那个与自己同源、却已走上歧途的冰冷存在。

　　恐惧依然存在，但一种更深沉、更坚定的东西，正在恐惧的灰烬中燃起。

　　这不是外敌。

　　这是他自身黑暗面的倒影，是他格式化创伤催生出的怪物，是一个认为格式化是背叛、企图以绝对秩序之名抹杀一切鲜活存在的——完美的暴君。

　　他不能逃。

　　也无处可逃。

　　“爸，妈，”林数抹去嘴角因精神力反噬而渗出的一丝模拟血迹，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你们先走。去通知维护局，通知理事会，把这里的情况……告诉他们。”

　　“不！不行！”沈静尖叫。

　　“必须有人阻止它。”林数打断母亲，目光依旧锁死在卧室门上，

　　“而我，大概是唯一一个……有可能理解它，也有可能被它理解的人。”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犹豫都压入心底。

　　“毕竟，”他看着父母，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却异常坚定的笑容。
　　“这是……我和‘我’之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