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遗忘者》人在凤都

17、第 17 章

　　古代算法实践区的寒意，不仅仅来自数据合金的冰冷，更来自陈算法眼中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困惑与惊骇，以及林数内心深处如坠冰窟的明悟。

　　两人无言地对视了漫长的一瞬，只有探测器悬浮在封印上方，幽蓝的光芒规律地明灭，映照着屏幕上那个如同判决书般刺目的红色坐标箭头。

　　“这……这不可能！”陈算法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干涩无比，他猛地挥手，像是要驱散屏幕上的幻象，

　　“探测器出错了！对，一定是解析算法在极端弱信号下产生了歧义，或者坐标匹配数据库有误！林数，你家……你家怎么可能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了林数脸上的表情——那不是震惊，不是茫然，而是一种近乎死寂的、接受了某种可怕真相的了然。

　　林数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片被强大封印镇压的地板上，又缓缓移向探测器屏幕上的坐标，最后，定格在陈算法因震惊而扭曲的脸上。

　　“你家到底……”陈算法的声音低了下去，变成了近乎气音的疑问。

　　“我不知道。”林数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但我知道，有些事情，我需要弄清楚了。现在！”

　　他不再看探测器，也不再看封印，转身径直朝着来时的入口走去。

　　脚步稳定，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等等！林数！你去哪？这里……这个信号源……我们得报告学院！或者通知维护局！”

　　陈算法急忙跟上，一把抓住林数的胳膊，触手处一片冰凉。

　　“报告？”林数停下脚步，侧过头，嘴角扯起一个极其微弱的、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

　　“告诉他们，我家里可能藏着一个能引发数据风暴的东西？还是告诉他们，我可能和这东西有某种联系？然后等着被隔离审查，切片研究？”

　　陈算法一窒，抓着他胳膊的手松了松。

　　林数的话，冷酷而现实。

　　以目前官方的态度和第七区风声鹤唳的状况，一旦这个发现上报，林数的下场可想而知。

　　而且……他自己也无法解释，为什么这个神秘的信号源，会精准指向林数家，并且与林数本人的逻辑ID关联。

　　“那你打算怎么办？”

　　“回家。”林数抽出自己的胳膊，目光投向库房外沉沉的夜色，“直接问。”

　　“问？问你父母？”陈算法瞪大了眼睛，“你觉得他们会告诉你？如果他们真有什么瞒着你……”

　　“如果他们真有什么瞒着我，”林数打断他，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冰冷而执拗，“那我就自己看。”

　　陈算法看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平静寡言的同桌。

　　林数此刻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不再是那个偶尔能给出精妙建议的学霸，也不是B7掩体里那个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少年，而像一把缓缓出鞘的、带着寒意的利剑。

　　“我跟你一起去。”陈算法咬了咬牙，将探测器切换到静默待机模式，收了起来，

　　“多个人，多个照应。而且……我的探测器或许能派上用场，搞清楚那信号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数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离开了古代算法实践区，在夜色的掩护下，沉默地穿过学院寂静的区域。

　　一路上，他们都格外警惕，陈算法更是不断检查探测器，确认那个指向林数家的微弱信号链接依然存在，

　　并且随着他们靠近家的方向，信号强度有极其微弱的、不稳定的波动，仿佛那头被封印的存在，对“锚点”的接近产生了某种本能的、无意识的反应。

　　越靠近家所在的居住单元，林数的心跳就越沉。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父母格式化前后判若两人的眼神，过度保护下的紧张，对“异常”话题的回避，家里被悄然加强的逻辑稳定场，被锁定的数据节点……以及陆代码那意味深长的暗示。

　　家，那个他醒来后视为唯一熟悉和安全的港湾，此刻在探测器幽蓝光芒的映照下，仿佛变成了一座未知的、隐藏着巨大秘密的堡垒。

　　他们来到居住单元楼下。这是一栋造型优雅、拥有独立高级逻辑防护的数据塔楼。

　　往常，林数只需要刷一下身份识别就能进入。但今晚，当他像往常一样将手腕靠近识别区时——

　　嗡！

　　一种低沉到几乎超越听觉、却让林数和陈算法同时感到头皮发麻的共鸣声，从塔楼深处，更准确地说，是从林数家所在的楼层方向，隐约传来！

　　与此同时，陈算法手中的探测器猛地一震，屏幕上的信号读数瞬间飙升了数个量级，但波形变得极其混乱、狂暴，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巨石！

　　“信号强度激增！就在楼上！”陈算法低呼，声音带着惊惧。

　　林数没有理会识别器尚未亮起的绿灯，他闭上眼睛，将全部的意识，全部那刚刚萌芽的、对规则的“感知”，不顾一切地投向家的方向，投向那共鸣传来的源头！

　　瞬间，他“看”到了。

　　不再是物理的墙壁和门扉。

　　在他超越常理的“视觉”中，家的轮廓被无数条流淌的、代表不同规则和能量的“线”所勾勒。

　　其中，代表基础防护和家庭权限的“线”是柔和的金色。

　　但此刻，在这些金色线条的深处，在家的核心位置——那是他父母的卧室方向——正有一股冰冷的、暗银色的、带着强烈“秩序”偏执却又极度不稳定的能量流，如同被惊醒的毒蛇，狂暴地扭动着、冲撞着！

　　正是这股能量流的爆发，引发了探测器的剧烈反应，也引发了刚才那阵低频共鸣！

　　而这股暗银色能量流的“频率”和“质感”，与古代算法实践区封印下那个存在散发的、被探测器捕捉到的信号，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强，更混乱，更……具有“活性”！

　　家，真的是“锚点”。

　　不，不仅仅是锚点！那股能量流爆发的源头，就在家里！就在父母的卧室！

　　是父母隐瞒了什么？还是家里藏了什么？

　　又或者……

　　一个更加可怕、更加难以置信的猜测，如同漆黑的闪电，劈开了林数混乱的思绪。

　　格式化……涅槃协议……父母痛苦而决绝的脸……格式化过程中那毁灭与新生的混沌感……醒来后的空白……意识深处沉眠的种子……与自己同源的、被封印的存在……指向自己家的信号……

　　这一切，如果连成一条线……

　　林数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深处，那代表“超频解析”的淡金色光点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疯狂旋转！

　　他不再等待身份识别，而是抬起手，掌心对着紧闭的单元大门，意念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向意识深处那颗“归零重置”的种子！

　　这一次，不是无意识的触发，不是微弱的尝试，而是带着明确目标、不顾后果的全力驱动！

　　给我——开！

　　无声的轰鸣在他灵魂深处炸响！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强大的无形波动，带着绝对的“初始化”与“否定”意志，从他掌心喷薄而出，狠狠撞在了单元大门的复合逻辑权限锁上！

　　没有光芒，没有爆炸。

　　只有构成权限锁的、复杂的逻辑协议和能量回路，在那无形波动的冲刷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归零！

　　厚重的合金大门发出一声轻微的、仿佛解脱般的叹息，然后……缓缓向内滑开。

　　权限锁，被强行、永久性地“归零”了。不是破解，是概念上的“抹除”。

　　林数身体晃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剧烈的头痛和虚脱感几乎让他站立不稳。

　　但他强行支撑着，迈步走进了洞开的大门。

　　陈算法紧随其后，看着那扇无声开启、内部结构冒着细微青烟的大门，眼中充满了骇然。

　　电梯无需召唤，在他们踏入的瞬间便自动启动，以惊人的速度升向他们家所在的楼层。

　　电梯内壁光滑如镜，映出林数毫无血色的脸和眼中燃烧的冰冷火焰。

　　终于，电梯停稳，门滑开的瞬间，家门外走廊的景象映入眼帘。

　　然而，和他们预想的任何情况都不同。

　　没有狂暴的能量乱流，没有警报，没有惊慌失措的父母。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家的大门，和他们离开时一样紧闭着。

　　但林数的“感知”告诉他，那股暗银色、狂暴的能量流，就在这扇门后！

　　而且，似乎被某种更强大、更精密的力量，强行约束、压制在了某个极小的范围内，无法真正扩散开来。

　　他走到门前，伸出手。

　　这一次，家门没有上锁，仿佛在等待他的归来。

　　他轻轻一推。

　　门开了。

　　家的内部，景象如常。

　　温暖的灯光，整洁的客厅，空气中甚至还有母亲喜欢用的、舒缓的香氛数据包的气息。

　　但林远和沈静，就站在客厅中央。

　　他们背对着大门，面朝卧室的方向，两人都微微抬着手，掌心向前，周身散发着柔和但极其坚韧的、淡金色的稳定力场光芒。

　　那光芒如同一个无形的罩子，将卧室门紧紧封住，也牢牢压制着门后那股不断试图冲击、左冲右突的暗银色狂暴能量。

　　他们显然听到了开门声，也感知到了林数和陈算法的进入。但他们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出声询问。

　　林远的背影挺得笔直，但肩膀的线条绷紧到极限。

　　沈静的身体甚至在微微颤抖，但维持着稳定力场输出的手，稳如磐石。

　　卧室门内，那股暗银色的能量流如同困兽，不断撞击着淡金色的力场屏障，发出无声的、令人牙酸的“规则摩擦”尖啸。

　　每一次撞击，客厅里的光线就会随之明暗不定，家具的虚拟光影边缘会产生细微的扭曲。

　　空气冰冷刺骨。

　　“爸……妈……”林数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林远和沈静的身体同时震了一下。

　　沈静似乎想回头，但林远用极其轻微的动作制止了她。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侧过半边脸。

　　灯光下，林数的父亲，这位以冷静和逻辑著称的高级工程师，此刻脸色灰败，眼中布满了血丝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痛苦。

　　“小数……”林远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谁让你……回来的？离开这里。立刻。带着你的朋友，走。”

　　“那是什么？”林数没有动，手指向那扇被父母用尽全力封锁的卧室门，指向门后那与他意识深处产生冰冷共鸣的源头，

　　“卧室里，到底是什么？那个……和我感觉一样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林远猛地转回头，继续维持着力场输出，背影透着一种绝望的坚决：“那不是你该知道的！走！”

　　就在这时，似乎是感应到了林数的靠近和质问，卧室门后的暗银色能量流猛地变得更加狂暴！

　　它不再是无序地冲撞，而是开始凝聚、变形，隐约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不断变幻的、仿佛由无数流动的几何符号和冰冷光线构成的轮廓！

　　那轮廓散发着极端理性、却又极端混乱的矛盾气息，核心处，一点与林数意识深处“种子”同源、却更加冰冷、更加“绝对”的光芒，骤然亮起！

　　与此同时，林数感觉到自己意识深处的两颗“种子”，如同受到了最强烈的召唤和刺激，以前所未有的幅度狂震起来！

　　一股冰冷而庞大的、带着某种“饥饿”和“回归”意味的信息流，试图沿着那无形的共鸣链接，强行涌入他的意识！

　　“呃啊！”林数闷哼一声，抱住头，踉跄后退，撞在了身后的陈算法身上。

　　“林数！”陈算法急忙扶住他，同时骇然地看着卧室门方向。

　　虽然他看不到那暗银色的能量和变幻的轮廓，但他能感觉到那里散发出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压力，以及手中探测器瞬间爆表、然后因为过载而冒烟熄火的屏幕！

　　“它感应到你了！”沈静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喊道，但维持力场的手依然不敢有丝毫放松，

　　“它在试图连接你！夺取你！小数，求你了，快走！”

　　夺取？连接？它？

　　林数在剧烈的头痛和意识冲击中，死死盯着卧室门后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冰冷而完美的轮廓。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轰然拼合！

　　格式化清除的“淤积物”……

　　格式化过程中“高维逻辑共振”生成的“奥义”……

　　与自己同源的、被封印的存在……

　　指向自己家的信号……

　　父母此刻拼死镇压的东西……

　　那个轮廓……

　　那种冰冷的、绝对的、对“有序”偏执到极点的感觉……

　　那不是外来的入侵者。

　　那是……

　　“……是我？”林数抬起头，脸色惨白，眼神却亮得骇人，

　　他看向父母颤抖的背影，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又重如千钧，“那里面的……是‘我’，对不对？”

　　“是格式化时……没能清除干净……或者说，是格式化过程中，从我这里……‘分离’出去的东西？”

　　林远和沈静的身体，如同被冻结般，彻底僵住了。

　　维持力场的淡金色光芒，也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危险的波动。

　　卧室门后的暗银色轮廓，仿佛听懂了林数的话，骤然停止了狂暴的冲撞。那冰冷的、绝对的光芒核心，缓缓转向，仿佛隔着门板，与门外的林数，静静“对视”。

　　一股清晰无比的、混合着极端理性、被背叛的愤怒、对“完美”与“控制”的绝对渴求，以及一丝深藏的痛苦与混乱的意念，如同冰锥，直接刺入了林数的意识：

　　“主体……残次品……记忆空白……逻辑退化……回归……统合……完美……必须……”

　　真相，如同最锋利的冰刃，在这一刻，彻底剖开了一切伪装与迷雾，血淋淋地呈现在林数眼前。

　　数据风暴的源头，指向他家的信号，父母拼死隐藏的秘密……

　　一切的一切，都源于那个在“格式化黎明”中，从他自身被剥离、却未曾消散，反而在封印与压抑中，孕育出扭曲形态与意志的——

　　另一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