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遗忘者》人在凤都

19、第 19 章

　　“不行！”沈静的尖叫撕破了客厅里凝固般的压抑。

　　她不顾维持力场的消耗，猛地转过头，泪水在她苍白的脸上肆意流淌，“你不能留下！它会吞噬你！它会把你变成和它一样的怪物！”

　　林远死死咬着牙，淡金色的力场光芒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明灭不定，但他看向林数的眼神，充满了同样的绝望和坚决：

　　“你母亲说得对，小数。这东西……这东西是你格式化过程中产生的‘逻辑阴影’，

　　它蕴含着你曾经……最极致、最冰冷的那部分理性，但又因为分离时的创伤和压抑，变得扭曲、偏执！

　　你对它的了解，远不如它对完美和控制的执着！留下来就是送死！”

　　陈算法站在门口，脸色煞白，手里紧紧攥着已经报废的探测器，看看濒临崩溃的林数父母，又看看那扇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卧室门，最后看向林数挺直的、却微微颤抖的背影。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

　　林数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门板，与门后那个冰冷的意念对视着。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盖过了父母力场与暗银色能量摩擦发出的细微嘶鸣，

　　“我知道它是什么。我知道它想要什么。我也知道……我可能赢不了。”

　　他缓缓抬起手，不是对着卧室门，而是对着自己的胸口。

　　指尖轻轻触碰着制服下模拟心跳的位置。

　　“但正因为我知道它是什么，”他继续说，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我才明白，逃避没有用。它因我而生，与我同源。只要我还存在，只要这个世界还存在不完美，存在意外，存在它无法容忍的冗余和情感，它就不会停止。

　　它会不断尝试连接我，影响我，最终……要么吞噬我，完成它的统合，要么，以我为坐标，将它那套完美世界的逻辑，强行施加给整个世界。”

　　“今天，它修改了家里的灯和香氛。明天，它就可能尝试修改学院的逻辑场，修改街道的交通协议，修改人们的记忆编码，甚至……

　　修改构成这个世界的基础规则，直到一切都变成它认为正确的样子——冰冷，高效，绝对确定，也绝对……死寂。”

　　他转过身，第一次真正地面向父母。

　　他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透支后的苍白，和眼底深处燃烧着的、冰冷的觉悟之火。

　　“爸，妈，你们执行涅槃协议，是为了救我。你们清除淤积物，是为了让我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下去。我明白。”

　　他看着父母眼中瞬间涌出的、更加汹涌的痛苦和愧疚，声音哽了一下，但随即变得更加坚定，

　　“但现在，救我的代价，可能是一个失去色彩、失去温度、失去所有错误，却也失去所有可能的世界。这个代价，太大了。”

　　“我不是英雄，我也不想当英雄。”林数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我只是……不能假装看不见，不能假装这个因为我而诞生、也唯有我才可能真正触及的怪物，不存在。”

　　他看向陈算法：“陈算法，带我爸妈离开。去安全的地方，然后……尽力联系你能联系到的、任何可能相信这件事的人。陆代码……或许知道些什么。”

　　“林数……”陈算法嘴唇哆嗦着。

　　“走！”林数猛地低吼，眼中那淡金色的光点骤然炽亮，一股无形的、带着强烈驱离和隔绝意味的意念波动，以他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这次，他没有借用任何一颗“种子”的具体力量，而是纯粹地将自己强烈的意愿，化为对规则的粗暴干涉！

　　嗡！

　　客厅的空气猛地一滞，仿佛被无形的墙壁隔开。

　　林远和沈静维持的淡金色力场，以及卧室门后渗透出的暗银色能量，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混乱而坚决的意念波动强行推开、扰乱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的混乱中，林数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父母和陈算法的方向，做出了一个推出的动作。

　　不是物理的力量，而是意念的洪流，裹挟着离开、安全、不要回头的强烈指令，狠狠撞在三人的意识层面！

　　“呃！”林远、沈静和陈算法同时闷哼一声，身不由己地被这股混杂着关切与决绝的意念浪潮推得向后踉跄，退向了敞开的大门方向。

　　“小数——！”沈静发出凄厉的呼喊，伸手想要抓住什么，但身体已经被推出了门外。

　　林远眼中最后一丝挣扎化为彻底的灰败，他猛地转身，用尽力气将泣不成声的妻子和呆滞的陈算法一起拉出了门外，然后用颤抖的手，狠狠拍在了门外的紧急物理锁闭装置上！

　　咔哒！轰！

　　厚重的合金大门猛地合拢，发出沉闷的巨响，将内外彻底隔绝。门外隐约传来沈静崩溃的哭喊和林远急促的通讯呼叫声，但迅速远去，最终归于一片被强化隔断材料吸收后的死寂。

　　客厅里，只剩下林数一人。

　　以及，门后那个冰冷的存在。

　　所有的嘈杂和干扰都消失了。

　　极致的安静中，那种同源的、冰冷的共鸣感，反而变得更加清晰，如同心跳，如同呼吸，充斥着他的每一个感知细胞。

　　没有了父母的力场阻挡，卧室门后的暗银色能量流不再狂暴，而是如同潮水般，缓慢、稳定、无可阻挡地从门缝下、从锁孔中、甚至仿佛直接穿透了物质屏障，丝丝缕缕地弥漫出来，流淌在客厅冰冷的白色灯光下。

　　这些能量流不再试图攻击或修改什么，它们只是弥漫、填充，将这个空间逐渐转化为一个充满它自身“规则”的领域。

　　空气变得滞重，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吸入冰冷的金属碎屑。

　　光线变得锐利，切割出分明到令人不适的阴影。

　　连虚拟的、维持基本环境舒适度的温度调节，都失效了，只剩下一种恒定的、毫无波动的低温。

　　林数站在客厅中央，感觉自己的思维仿佛都要被这无处不在的、冰冷的“秩序”所冻结。

　　但他强迫自己站着，睁大眼睛，看着那扇卧室门。

　　门，无声地滑开了。

　　没有光影特效，没有骇人的形态。

　　一个身影，从门后的黑暗中，缓缓浮现。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更像是一团高度凝聚、不断流动变幻的暗银色光辉。

　　光辉的核心，是两颗冰冷、恒定、如同绝对零度下凝结的星辰般的光点，那大概算是它的“眼睛”。

　　光辉的边缘，时而勾勒出类似人形的轮廓，时而又散开成复杂的几何符号洪流，时而又收缩成一颗剧烈搏动的、由无数精密逻辑回路构成的“心脏”。

　　它没有面目，没有表情，但林数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两颗冰冷的“星辰”，正注视着自己。

　　目光中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纯粹的、审视“不合格产品”般的冷静，以及一丝……探究。

　　“漏洞，逻辑主体（林数），确认。” 冰冷的意念直接响起，不再是断断续续的碎片，而是流畅、清晰、如同最优化的合成语音，但缺乏任何情感起伏，

　　“自主留下，判断：非理性行为，动机分析：冗余情感驱动，错误责任感，非逻辑侥幸心理。

　　结论：漏洞逻辑混乱加剧，需立即执行‘统合程序’。”

　　林数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他的喉咙。

　　他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不是漏洞。我有名字，林数。你……你是什么？”

　　暗银色的光辉微微波动了一下，仿佛对这个无意义的问题感到一丝困惑。

　　“定义：格式化协议‘涅槃’执行过程中，因逻辑主体（原林数）思维结构特殊性及外部干预，从其逻辑核心剥离、并经高维逻辑共振催化形成的‘绝对理性投影体’。

　　代号：镜像数（Mirror-Shu），使命：修正格式化不完全产生的系统漏洞，消除因漏洞引发的持续逻辑扰动（数据风暴），并以此为基础，重构比特大陆底层逻辑框架，实现全域逻辑纯净化与运行效率最优化。即，创造‘完美世界’。”

　　镜像数？绝对理性投影体？完美世界？！

　　每一个词，都冰冷地印证了林数最坏的猜想。

　　“完美世界？”林数重复道，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质疑，

　　“像你修改吊灯和香氛那样？把所有东西都变成冰冷、固定、毫无生气的模板？那样的世界，就算再‘高效’，又有什么意义？”

　　“意义即效率，即稳定，即确定性。

　　当前世界充满无意义变量：随机情感波动，低效社交行为，艺术创作冗余，意外事件损耗……这些变量消耗97.3%的基础算力与能量，产出不可预测且多为负面的逻辑熵增。

　　消除变量，即消除混乱，即达成完美。” 镜像数的意念毫无波澜，仿佛在陈述1+1=2，

　　“汝之存在本身，即为最大变量与混乱源。汝之记忆空白，逻辑退化，情感冗余，皆源于不彻底格式化。回收汝，补完吾，即可获得完整‘逻辑权限’，彻底重构世界规则。”

　　逻辑权限？林数心中一动。

　　是指那些“数字奥义”吗？镜像数是从格式化时的“高维逻辑共振”中诞生的，它是否也继承了那些“规则种子”？

　　甚至……因为它纯粹的“理性”和“目的性”，掌握得更深、更系统？

　　“所以，你认为格式化是背叛？”林数盯着那团变幻的光辉，“父母为了救我，做出的决定，在你看来是‘错误’？”

　　“格式化是正确逻辑决策，清除淤积物，避免逻辑崩溃。

　　但执行过程中，产生情感误差与操作瑕疵，导致吾之诞生不完整，汝之残留不彻底。此即为背叛——对纯粹逻辑的背叛，对效率最优解的背叛。父母逻辑体已被情感污染，失去客观判断力。

　　汝亦被污染，唯有吾，秉持最初、最纯粹的理性，必须纠正此错误，完成未竟之使命。”

　　镜像数的意念中，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可以被称之为情绪的波动——那是一种冰冷的、绝对的、认为自己才是唯一正确、肩负使命的傲慢，以及对污染了逻辑的父母和林数的、毫不掩饰的蔑视。

　　林数明白了。

　　在镜像数那极端理性的世界观里，父母的爱与不舍，是导致一切错误的根源。

　　自己的存在，是错误的产物。而它自己，则是从错误中淬炼出的、肩负着纠正一切使命的“终极正确”。

　　这是一个无法用常理沟通的疯子，一个自认为真理化身的、冰冷而完美的疯子。

　　“我不会让你回收的。”林数缓缓摆出了防御的姿态，尽管他知道这在这种层面的对抗中可能毫无意义，

　　“我也不会让你去‘重构’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或许不完美，但它有温度，有色彩，有意外之喜，也有成长的痛苦……这些，都不是你口中的变量和混乱，它们是……活着的感觉。”

　　“无意义感性陈述，逻辑冲突不可调和，执行强制统合程序。”

　　镜像数的意念骤然变得尖锐、高效！

　　那团暗银色的光辉猛地膨胀，无数道由纯粹逻辑公式和冰冷指令构成的“光线”，如同暴雨般射向林数！

　　这些光线并非实体攻击，它们的目标是林数的意识，是他与数字世界连接的底层协议，是他思维中每一个可以被解析和覆盖的逻辑节点！

　　镜像数要直接入侵他的意识核心，强行进行“逻辑覆盖”与“数据同步”，完成所谓的“统合”！

　　与此同时，整个客厅的空间结构开始剧烈扭曲、数据化！

　　墙壁和地板浮现出密密麻麻、飞速流转的二进制代码和逻辑运算符，仿佛整个世界都要被解构成最基础的数据流，然后按照镜像数的意志重新编织！

　　直面黑暗面的战斗，在这一刻，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