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揽一江雪》南不周

3、第 3 章

　　近来江松总觉得自家妹妹不似从前那般天真无邪了，虽然看上去和从前并无两样，但不知为何，他就是有这样一种感觉，仿佛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变化了。

　　不过见江雪饶有自信，江松便也不再多叮嘱她了，转身出去招待那位中常侍去了。

　　江雪见江松从房间离开了，目光落在了妆盒里的一方帕子上。

　　那帕子随便一人来看都能一眼瞧出是一片男子外衫，只不过现在被裁剪成手帕大小，上面还多了一样物什，那是一片江雪亲自绣上去的竹林。

　　江雪没让那中常侍久等，不多时就换了一身规矩的衣装出来。

　　婢女清衣跟在江雪身后，那中常侍眼光一闪，但也没说什么，带着江雪进了自己来的那方轿子里，随后骑上马，规矩的往宫里走去了。

　　江雪坐在轿子里，脑子里是片刻前她坐在梳妆镜前把那方帕子剪碎的样子。

　　那方帕子的来历她多年来从未向人提及过，那方帕子来自洛林。

　　她记得那还是她六七岁时。正是爱玩的年纪，天天跟着哥哥学骑马，有时候会去郊外没人的地方跑一圈，反正她身边有水磨跟着，也不怕会有歹人。

　　没想到那天马踩到了碎竹，一下子疯跑起来，江雪从来没遇到这种情况，吓得哭了出来。

　　还没等水磨现身，一个骑马的身影突然拦腰将她揽到了另一匹马上，同时远处飞驰而来一支箭，将疯马穿倒在地。

　　江雪心有余悸的抬头看去，大她三岁的洛林已经是清风朗月的模样了，正笑着低头看她：“有没有吓到？”

　　“谢、谢谢你。”小江雪低声说，泪都愣的止住了。

　　“你受伤了，拿这个简单包扎一下吧！”洛林随手撕下一片衣角，递给江雪，又看到江雪愣着呢，笑出声来，替她系在了胳膊上：“我叫洛林，你呢？”

　　“我叫江雪。”小江雪仰起头看他“洛林哥哥，谢谢你救了我，哥哥说，对于帮助自己的人要懂得言谢，你想要什么谢礼呢？”

　　“我想要什么你都会帮我得到吗？”洛林听了她的话一愣，随后又笑开来。

　　“当然了！哥哥说，做人要讲信用，要...要四匹马都追不上！”小江雪郑重其事的点头。

　　洛林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又低声笑了好一阵，他俯身捏了捏小江雪的脸颊“好，若我有需要，定向你寻求帮助。”

　　可惜，多年过去，洛林从未向她寻求帮助。曾经江雪以为洛林想要皇位，可他又从未明确表露过自己想要争位，如今想来，他目前想要的怕是安稳度余生吧。

　　江雪报恩的想法很简单，君有青云志，她做登天梯；君若求安生，她便保其命。

　　轿子不知不觉停下了，江雪掀开轿帘，竟然是送她到了冷宫。

　　她唇角浮起一抹冷笑，起身出了轿子。她想，她知道来人何意了。

　　洛林站在冷宫侧殿门前，听着里面咿咿呀呀的疯话，表情难得一见的冷淡，他一向于人前人后都是温柔和煦的模样，唯有这里，是他心上的伤疤处，愤怒的源头渠。他原本是不愿来此处的，奈何佳夫人看管得紧，只是这每月一次探望他已经从开始的不舍到恼怒到麻木到厌倦。

　　探望了又有什么用呢？无非是清醒的痛苦，亲眼看着亲娘遭受此等折磨，却又无能为力，让他一遍遍认识到自己的无能。

　　正失着神，却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洛林猛的扭头，怎么，让他亲眼看着还不行？还要亲自来瞧瞧他的悲痛吗？！

　　下一刻，洛林恼怒的表情顿在脸上，眨眼间换成了惊愕，她怎会来此？

　　江雪看到了洛林，走上前去“四殿下。”

　　“你…你怎么在这？”洛林脑中有片刻空白，这是他难得的无措的时候，要怎么跟她说自己的娘与自己一门之隔？

　　江雪微不可察的叹了一口气“林夫人还没有好转吗？”

　　江雪一句话就把洛林惊的倒吸一口气。

　　江雪伸手一把推开门，洛林甚至都来不及阻止她。

　　门一开，咿咿呀呀的声音清晰的传到了两人耳中。

　　“早知你薄幸儿~当初何必招惹我这情根深种！一腔热血换来这凄苦余生~”林夫人穿着大红戏服，脸却浓妆艳抹的如鬼如魅，腰肢微偏，手腕翻转，兜着圈唱着戏。

　　洛林面色惨白的直视自己的母亲。

　　说起来，他已经许久未见她了。上一次见面还是在他又一次向佳夫人求情被王上怒斥罚跪之时，那时他不过十二岁，而他娘林氏却早已疯了。多年未见，他娘依旧唱着薄情寡恩的戏曲，眼中依然没有任何人，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

　　林氏旁若无人的唱，也没有停歇的意思。冷宫内的人大都疯魔，也没有人来管。

　　江雪却扭头看向身旁的男人“虽然此时说这话有些不合时宜，但我还是想问你一句，你可曾想过离开京都？”

　　“我这样的囚笼困兽，谈何离开？”洛林惨淡一笑。

　　“凤论涅槃，鱼跃龙门，脱胎换骨比比皆是，只要你想，总能办到。”江雪复又望向林氏，像是透过她看向谁。

　　“穷途末路，我只能血拼，我也想过放弃，可惜命运逼我。”洛林声音沉了下来。

　　江雪闻言微微侧面，却没看他，沉思了片刻才开口“即便那代价是付出生命？”

　　“阿雪，成王败寇，自古以来都是如此。”洛林此刻像是恢复了往日一般的温柔性子，语气也柔和了下来“我不怕死，但在死之前，我总要让自己甘心的。”

　　江雪今日这一推彻底推散了洛林的噩梦。从前他只能透过门猜母亲是否安然，有时也会怕她在冷宫里遭受折辱，不得不忍气吞声接受着佳夫人的监管。今日见到母亲，知她虽疯却无虞，他猛然窥见原来佳夫人也并非没有弱点，她自大、狂妄，不屑手染鲜血，这样的人又怎会铜甲铁衣？

　　若不是江雪，他恐怕还沉浸在恐惧中无法自拔，一想到这，洛林的心就像被烘烤过一番，滚烫热烈。

　　“洛川此人，心机鬼敏，毒辣至残，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于帝王大业，他确是一把好手，且母族根基甚厚，与他争无异于与虎谋皮。不过我想即便我这样讲，你也不会放弃的吧？”江雪伸手关上了门，转身向外看，冷宫萧瑟，宫墙重重叠叠，却处处有着透骨冷意。

　　洛林有些惊讶江雪竟然会给出如此评价，在他印象里，他这六弟在面对自己时还算兄友弟恭啊？

　　不过他还是好奇“若是阿雪，当如何做？”

　　“我若是你，我更愿意同他做一对忠兄友弟，他日他登大业，我求外放，天地间自在逍遥。”江雪说罢深深看了一眼洛林“不过我不是你，更未曾体会你面向佳夫人和林夫人之时的心情。不过年少时的恩情，浅作规劝罢了，如何计较还是依你的想法来。”

　　洛林心中一暖。

　　她不知道，被佳夫人掣肘的那数千个日日夜夜，他曾多次暗中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洒脱、自由，这些东西是他的心之所向，而她却正大光明的拥有着，渐渐的渐渐的，竟然就这么迷幻一般的存在于心底了。

　　今日她能来有此一言，洛林看不出半点嫌恶，当知，她真的想帮到自己的……就凭方年的那一点点恩情……

　　洛林心上的热度滚烫，若是……若是……她不嫌弃自己这样的境遇，那是不是自己可以奢求多一些？

　　“阿雪，我想……”洛林几乎下意识脱口而出。

　　江雪抬头看他。

　　“若要报恩，以身相许为上。”洛林期待的看向她。

　　江雪闻言一愣，随后摇头“以身相报，实为下策。若我心悦四殿下，两情相许也无不可，可惜我不是。即使凑成一对，他日夫妻隔阂，难免怨怼。如此一来，反倒是害了殿下。”

　　亲耳听到江雪说出口，洛林嘴角泛起一抹苦笑，果然，不然以她的性格，又怎会与自己如此客气？

　　洛林咽下苦涩“玩笑之言，江姑娘不必放在心上。先前姑娘言恩情，那不过是我顺手之举，必不敢携恩求报。”

　　江雪笑笑“那就先欠着吧！他日四殿下若想天高任鸟飞，江府上下必当鼎力相助。”

　　江雪从冷宫出来，那中常侍还等在原处，她似笑非笑的看过去“难为您还等着了。”

　　福禄抬眼对上江雪那含着一丝锐利的眼神，顿时身子一抖，赔笑道“奴折罪。”那一瞬他感觉全身上下都像是被面前之人看透了，冷汗唰的一下冒了出来。

　　好在江雪的视线并没有停留太久，福禄扶着她很快上了马车。

　　等到车帘放下，他才松了口气，心道这位小姐忒怪，那眼神那周身气度，竟然同佳夫人差不多了！她堂堂一位小姐怎会如此吓人？

　　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匀乎，他又听到马车里的人问“常侍看上去年纪不大，口音又有些偏西北，莫不是在荒州一带？”

　　福禄立马应道“小姐好眼力。奴正是从荒州那边过来京都的，小时候认了义父，便被送进宫里来侍奉了。”

　　“常侍年纪轻轻却有如此作为，当真了得，否则一般人在您这个年纪还不知道跟哪个皇子皇孙混呢。”

　　马车里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平地炸雷，福禄倒吸一口气，喉头都干涩了，忙道“不敢不敢！”

　　这句话之后江雪再没开过口，福禄一路心惊胆战的把她送回了江府。

　　拜谢后，江雪转身进府，江松还在会客厅转圈呢，见她回来了才松下心情“怎么回事？”

　　江雪神色自然“没事，今日未见到佳夫人，是那位六殿下。”

　　“哦？他突然叫你去做什么？”江松诧异。

　　“哥哥，京中都传遍了，佳夫人要为六殿下选妃，你说他叫我去做什么？”江雪好笑的看了一眼江松，随后为自己倒了杯茶。

　　“你是说佳夫人属意你做六王妃？”江松这下当真是震惊了。

　　“我猜是这样。否则六殿下不会使计要我去见四殿下，想来他不怎么中意我。”江雪说到后面语气低了些，几不可闻。

　　然而江松并没注意到这些细节，他还在震惊中“这么说你今日没见到六殿下，反而见了四殿下？那你是怎么想的？”

　　江雪语气带了些许释然“还怎么想？既然他不待见我，我又何必去蹚那宫中浑水？今日起我就病了！你回军营去吧！”

　　江松好笑的看着她“称病就能躲过去不成？若是佳夫人属意你，千方百计也要让你嫁了的。”

　　“称病能不能躲过去，那要看是什么病了。”江雪对江松狡黠一笑，并未言明。

　　“她当真如此问你？”洛川拧眉看着福禄。

　　“是啊，想来那位江小姐是看穿了！爷，她出来时都没问怎么不见佳夫人，直接就让奴送她回府了！”福禄一脸害怕的回。

　　“慌什么？她不是也没怎么样吗！”洛川咬牙切齿“爷还真是小瞧她了…心机鬼敏？毒辣至残？哼哼…当初为了他……那般……怎么如今单独相处还不出手？”

　　洛川脑中一转“福禄，你去打听打听，近期谁给江府发请帖了，看江雪应下哪个。”

　　“爷啊，您不是中意那秦家小姐吗？老打听江家小姐干什么啊？”福禄疑惑。

　　“废什么话！让你打听你就去打听！要是不解决了她，早晚有一天爷还得娶那个女人！懂了不！”洛川一巴掌拍在了福禄头上。

　　洛川并没有等太久。

　　冬至过后，秦少府家中梅园开了花枝，秦夫人向京都各家公子小姐们都下了请帖，江雪此前已经推过三次秦夫人的请帖，不好再推辞，纠结再三还是坐上马车去了。

　　江家马车到时，已经来了很多人，因为不同于上次佳夫人在内宫设宴，因此今日男女同席，男人们都跪坐在了左侧筵席，女孩夫人们则在右侧。

　　秦夫人在厅堂门口迎着宾客，见到江雪只身一人带了两名婢女前来，又见她冰雪一般玉肌做出来的人儿，心下便有了数。迎上前去“想必这便是太尉府江小姐了吧？真真儿是天资绝色！快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