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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校庆晚会当天,下午五点,后台化妆间。

      空气里混杂着粉底、发胶、汗水和各种信息素的味道。几十个学生挤在狭窄的空间里,换衣服的,对台词的,补妆的,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柯林坐在角落的化妆镜前,任由化妆师往他脸上扑粉。镜子里的少年,穿着民国时期的学生装——藏青长衫,黑色布鞋,头发用发胶梳成整齐的三七分。眉眼被加深,轮廓显得比平时更锋利,也更……脆弱。

      像一张被精心描摹过的、随时会碎裂的纸。

      “别动。”化妆师按住他的肩膀,用眉笔细细勾勒眼线,“眼睛往下看。”

      柯林垂下眼。镜子里,他看见自己颤抖的睫毛。

      胃里的那块冰还在,沉甸甸地压着。手心全是冷汗,握拳时能感觉到黏腻的湿意。后颈腺体的悸动从早晨醒来就没停过,一阵一阵,像遥远的、逐渐逼近的潮汐。

      “好了。”化妆师放下工具,退后一步打量,“不错,有那个年代学生的书卷气,又带点锐利。很适合林砚。”

      柯林没说话,只是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张脸,陌生得可怕。

      “柯副会长!”文艺部的干事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还有半小时开场,导演让所有演员最后对一遍走位!快去侧幕!”

      柯林站起身,长衫的下摆扫过小腿。布料粗糙的触感,让他稍微找回了一点现实感。

      侧幕条后面,已经挤满了人。《百年薪火》的演员聚在一起,低声重复着台词。导演是个高二的Beta女生,正拿着对讲机,语气急促地确认灯光和音响。

      柯林走过去时,所有人都看向他。

      目光里有期待,有紧张,有审视。

      “柯副会长,”演林砚老师的男生小声说,“最后那场牺牲的戏,情绪真的没问题吗?赵明宇之前排这一段,每次都哭得不行……”

      “没问题。”柯林说,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他走到侧幕边缘,掀开厚重的丝绒幕布一角,往外看。

      台下已经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像沉默的、涌动的海。灯光尚未亮起,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幽幽地亮着,像深海里的灯塔。

      第一排最左边的位置,是空的。

      段昀琛还没来。

      柯林的心脏猛地一缩。

      “看什么呢?”导演走过来,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哦,段会长啊,他刚才被校长叫走了,说是要接待教育局的领导,开场前肯定回来。”

      柯林松开了幕布。

      布料垂落,隔绝了台下的景象。

      他退回到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深呼吸。

      一次。
      两次。
      三次。

      鼻尖忽然飘过一丝极淡的、熟悉的气息。

      烈酒味。

      很淡,几乎被后台混杂的信息素淹没,但柯林捕捉到了。像在黑暗的海面上,突然看见远处一点微弱的渔火。

      他睁开眼。

      段昀琛站在侧幕的另一端,正和总导演低声说着什么。他穿着学生会的正装——白衬衫,黑西裤,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衬得下颌线愈发锋利。

      似乎察觉到目光,他转过头,看向柯林。

      隔着嘈杂的人群,隔着昏暗的光线,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段昀琛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柯林。

      ——我会看着你。

      那个无声的承诺,在这个混乱的、紧绷的、充满未知的后台,像一颗定心丸,沉甸甸地落进柯林心里。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六点五十分,观众席的灯光暗下。

      舞台陷入绝对的黑暗。

      柯林站在侧幕后,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他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能听见后台所有人屏住的呼吸,能听见幕布另一侧,一千五百个座位传来的、细微的骚动。

      然后,音乐响起。

      低沉的大提琴,像从历史深处漫上来的潮水。

      幕布缓缓拉开。

      灯光亮起——昏黄的,摇曳的,像一百年前祠堂里那盏煤油灯。

      柯林迈步,走上了舞台。

      ---

      前二十分钟,像一场梦。

      台词一句句流出来,走位精准无误,情绪层层递进。灯光追着他,音乐托着他,台下是寂静的、被吸引的海。

      他看不见观众的脸,只能看见第一排最左边,那个穿着白衬衫的身影。

      段昀琛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像一座沉默的灯塔,在黑暗的海面上,为他指引方向。

      柯林演着林砚的愤怒,演着他的理想,演着他在黑暗里摸索的彷徨。

      但心里某个地方,异常平静。

      因为他知道,有个人在看着他。

      有个人,相信他能演好。

      ---

      第三十五分钟,剧情进入高潮。

      军阀的士兵冲进祠堂,枪口对准了林砚和他的同伴。混乱中,林砚推开同伴,自己留了下来。

      舞台上,追光收缩,只照亮柯林一个人。

      他站在光圈中央,长衫的下摆在鼓风机的作用下微微飘动。脸上沾着道具血浆,额发汗湿,眼神却亮得惊人。

      这是林砚牺牲前的最后一场独白。

      也是全剧情绪最重、台词最密集的一段。

      音乐变得悲壮,弦乐齐鸣,像送行的挽歌。

      柯林开口。

      一开始很稳。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停顿,每一个重音,都恰到好处。台下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有女生开始抹眼泪。

      但演到那句关键的——

      “先生,我不后悔。”

      柯林卡住了。

      不是忘词。是情绪。

      剧本里,林砚说这句话时,应该是微笑着的。是一种“明知必死,但坦然赴之”的释然。

      可柯林笑不出来。

      他站在这里,站在一千五百人面前,演着一个为信仰献身的英雄。但他自己呢?

      他的信仰是什么?

      是那个冰冷的0%吗?是那些流言蜚语吗?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应该”和“不该”吗?

      还是……

      他看向台下。

      看向第一排最左边。

      段昀琛依然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

      那一刻,柯林忽然明白了。

      他的信仰,从来不是数据,不是规则,不是任何可以用科学解释的东西。

      他的信仰,是那个在仓库里挡在他身前的人。
      是那个在医务室沉默凝视他的人。
      是那个在排练室里一遍遍陪他重来的人。
      是那个在深夜给他送奶茶、对他说“我会看着你”的人。

      是段昀琛。

      是这个明知道匹配度是0%,却依然选择站在他身边的人。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不是演戏的眼泪。

      是真实的、滚烫的、再也控制不住的眼泪。

      它们汹涌地冲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混着脸上的血浆,留下一道道狼狈的痕迹。

      柯林张了张嘴,想继续说台词,但喉咙被巨大的哽咽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舞台上,音乐还在继续,灯光还在亮着。

      但演员,崩溃了。

      台下响起一片骚动。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漫上来。

      “怎么回事?”
      “忘词了?”
      “哭成这样……是入戏太深吗?”
      “不对吧,剧本里林砚没哭啊……”

      侧幕后,导演急得直跺脚,对着对讲机低声吼:“催场!催场!音乐别停!灯光别动!”

      但柯林听不见。

      他站在原地,眼泪不停地流,肩膀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微微颤抖。他想控制,但身体背叛了他。所有的压力、恐惧、自我怀疑,还有那些深埋的、关于段昀琛的、不敢言说的感情,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他演不下去了。

      他完了。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

      台下,第一排最左边,那个身影站了起来。

      段昀琛没有犹豫,没有请示,甚至没有看任何人。他直接跨过座位间的空隙,三步并作两步,跃上了舞台。

      追光打在他身上。

      白衬衫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

      但段昀琛置若罔闻。他径直走到柯林面前,停住。

      两人站在光圈中央,站在一千五百双眼睛的注视下,站在音乐和灯光的包围中。

      段昀琛看着柯林,看着他满脸的泪痕,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颤抖的肩膀。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全场瞬间死寂的动作。

      他伸出手,把柯林拉进了怀里。

      不是礼节性的拥抱,不是安慰性的轻拍。是一个结结实实的、用尽全力的拥抱。他一只手扣住柯林的后脑,把他按在自己肩窝,另一只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力道大得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柯林僵住了。

      眼泪还在流,但身体被这个滚烫的拥抱禁锢,动弹不得。鼻尖瞬间被浓烈的、熟悉的烈酒气息填满——段昀琛的信息素,此刻毫无掩饰地爆发出来,像一场小型风暴,席卷了整个舞台。

      而他的草木冷香,也在崩溃中失控地涌出。

      两股信息素在聚光灯下疯狂纠缠,浓烈得几乎肉眼可见。

      台下彻底乱了。

      “天啊……那是信息素?!”
      “他们不是0%匹配度吗?怎么会……”
      “抱、抱在一起了?!”
      “这什么情况?!”

      但段昀琛不在乎。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柯林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柯林。”

      “看着我。”

      柯林颤抖着,从他怀里抬起头。

      泪眼模糊中,他看见段昀琛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亮得像烧着的星,里面映着他狼狈的脸,也映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记住这种感觉。”段昀琛说,声音很低,却像锤子砸进寂静里,“记住你站在这里,站在所有人面前,站在光里。”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然后,把最后那句台词说完。”

      柯林呆呆地看着他。

      眼泪还在流,但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安静了。

      像暴风雨过后,海面终于平息,露出底下坚实的陆地。

      他深吸一口气,吸进混着烈酒气息的空气,吸进勇气,吸进力量。

      然后,他推开段昀琛——不是抗拒,是让自己重新站稳。

      他转过身,面向观众席。

      脸上还有泪痕,眼睛还红肿,但眼神变了。

      不再是慌乱,不再是恐惧。

      是一种近乎悲壮的清明。

      音乐适时进入最后一段。

      柯林开口。

      声音依然嘶哑,带着哭过的痕迹,却比之前任何一刻都更有力量:

      “先生,我不后悔。”

      他停顿,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观众,扫过那些惊愕的、好奇的、审视的脸。

      最后,落在第一排最左边——那个空了的座位上。

      然后,他笑了。

      不是剧本里林砚那种释然的微笑。

      是一个带着泪的、破碎的、却又异常坚定的笑。

      “因为有些路,总得有人第一个走。”

      “有些火,总得有人第一个点。”

      “有些话——”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他身侧阴影里的段昀琛。

      目光交汇。

      “总得有人,第一个说。”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音乐推向最高潮。

      灯光骤灭。

      舞台陷入黑暗。

      幕布缓缓合拢。

      台下死寂了几秒。

      然后,掌声雷动。

      像一场迟来的暴雨,冲刷着整个礼堂。

      ---

      幕布完全合拢的瞬间,柯林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段昀琛及时扶住了他。

      后台一片混乱。演员们围上来,导演冲过来,工作人员挤过来。嘈杂的询问、祝贺、惊叹,像潮水般涌来。

      但柯林什么都听不见。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扶着他的那只手,和耳边那个低沉的声音:

      “演完了。”段昀琛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你做到了。”

      柯林抬起头,看向他。

      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崩溃。

      是因为……结束了。

      这场漫长的、煎熬的、充斥着汗水和泪水的战役,终于结束了。

      而站在他身边的这个人,陪他打完了全场。

      “段昀琛……”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嗯。”

      “你刚才……”柯林想说“你刚才不该上来”,想说“台下那么多人看着”,想说“我们会惹上大麻烦”。

      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最后,他只问了一句:

      “你说演完之后,有话要跟我说。”

      段昀琛沉默了几秒。

      后台的嘈杂渐渐褪去,人群识趣地散开,给他们留出一点空间。灯光昏暗,空气里还残留着信息素交织后的余韵。

      “跟我来。”段昀琛说,拉起他的手,穿过拥挤的后台,推开一扇侧门,走进了礼堂侧面的消防通道。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所有声响。

      通道里只有安全出口灯幽绿的光,和窗外漏进来的、冰冷的月光。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呼吸可闻。

      “柯林。”段昀琛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显得异常清晰。

      “嗯。”

      “刚才在台上,”段昀琛看着他,目光像探照灯,不容闪躲,“我抱了你。”

      “……我知道。”

      “台下所有人都看见了。”

      “……我知道。”

      “我的信息素,”段昀琛顿了顿,“和你的,混在一起了。所有人都闻到了。”

      柯林的心脏狂跳起来。

      “然后呢?”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在抖。

      段昀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说出了那句准备了很久、却一直没机会说出口的话:

      “然后,我不想再藏了。”

      柯林愣住了。

      “我不想再管什么匹配度,什么数据,什么别人怎么看。”段昀琛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更近,近到柯林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我不想再在无人的地方才敢碰你,不想再在深夜才敢给你发消息,不想再在所有人都说我们不配的时候,只能沉默。”

      他抬起手,很轻地碰了碰柯林的脸颊——那个在台上被眼泪浸湿、此刻还残留着泪痕的地方。

      指尖滚烫。

      “柯林,我喜欢你。”

      他说出来了。

      在这个昏暗的、冰冷的、散发着灰尘味的消防通道里,在刚刚结束一场盛大演出的后台,在全世界都可能已经知道他们“不正常”的此刻。

      他说出来了。

      不是“我觉得我们可能特别”,不是“我想试试”,不是任何模棱两可的试探。

      是直白的、不容置疑的——

      我喜欢你。

      柯林看着他,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里面那个小小的、仓皇的自己。

      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这一次,他笑了。

      一边哭,一边笑,像个傻子。

      “段昀琛,”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你真是个疯子。”

      段昀琛也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像破云而出的月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通道。

      “嗯,”他说,“但疯子现在需要一个答案。”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在柯林面前。

      像在等待一个判决。

      柯林低头看着那只手。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指尖相触的瞬间,信息素再次涌出——不再失控,不再慌张,而是温柔的、坚定的交融。

      草木与烈酒。

      冰与火。

      0%与100%。

      在这个无人见证的通道里,终于完成了它们迟来的、却注定无法阻挡的共鸣。

      “我也喜欢你。”柯林说,眼泪滑下来,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喜欢很久了。”

      段昀琛握紧了他的手。

      力道很大,像要把他永远锁在这个瞬间。

      “那从今天开始,”他说,声音低而沉,带着某种郑重的承诺,“我们不再藏了。”

      柯林点头。

      “好。”

      窗外,夜色深浓。

      礼堂里的掌声早已平息,观众渐渐散去,校园重归寂静。

      但在这个昏暗的通道里,有两颗心脏,正以同样的频率,疯狂跳动。

      像一场终于等来的、迟到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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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呃先前是短篇但是后面我可能会写他们职业这方面的先定的是演员和导演也是一个全新的故事可以当成两本书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