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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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周，像被按下了慢放键。
每天清晨，学生会办公室的门依然会在七点二十准时打开。段昀琛在，柯林也在。豆沙包和热牛奶照例出现在桌角，一人一份，沉默地交换。
只是不再有对话。
段昀琛看报表，柯林核对清单。键盘敲击声、纸张翻动声、偶尔响起的手机震动，填充着两人之间那片真空般的寂静。空气里只剩下公事公办的信息素——被阻隔贴严密封锁的、近乎无菌的草木与烈酒味，泾渭分明，互不侵犯。
仿佛仓库里那场失控的共鸣，真的只是一场幻觉。
“会长”周三下午，体育部部长拿着校庆节目单过来请示，“开场舞的配乐定了三个版本，您看看哪个合适？”
段昀琛接过平板，手指滑动屏幕。柯林坐在对面，低头修改预算表，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轻响。
“第二个”段昀琛把平板递回去，“鼓点更清晰，适合大型方阵。”
“好的”部长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对了，宣传部的苏部长问，主持人的礼服要不要统一做匹配度配色？她说高匹配度的AO搭档，用互补色系视觉效果更好……”
话没说完，办公室里的空气陡然一凝。
段昀琛抬起眼，目光很淡，却让体育部部长瞬间噤声。
“校庆是学术庆典，不是相亲舞台。”段昀琛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按学校VI标准色系执行。还有问题吗？”
“没……没有了。”部长抱着平板，几乎是逃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
寂静重新涌上来，比之前更沉，更稠。
柯林的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洇开一个小点。他盯着那个黑点，直到它扩散成模糊的一团，才继续往下写。
全程没有抬头。
周五傍晚，最后一个离开教学楼时，柯林在公告栏前停住了脚步。
玻璃橱窗里贴着新一期的“校园之星”评选公示，段昀琛的照片挂在最上方。蓝底证件照，表情冷淡，眉眼锋利，符合所有人对“完美Alpha会长”的想象。
右下角，小字标注着基本信息。在“匹配度”那一栏，空着。
柯林盯着那个空格，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暮色里。
周六一整天，柯林把自己关在宿舍。
他试图看书，但字句在眼前跳动，组不成意义。他打开电脑想整理校庆资料，光标在屏幕上闪烁，半小时打不出一个标题。
最后他放弃了，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细微的裂缝。
段昀琛现在应该在检测中心。
或者……已经结束了？
他会知道什么？会看到什么？会怎么想？
那个“最后的正常”，他给出来了吗？
还是说，连那份“正常”，也已经被某种冰冷的报告单，碾得粉碎？
柯林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布料里有洗衣液的廉价香味，还有一点残留的、他自己的信息素味道。
草木冷香。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憎恶这个味道。
因为它正在提醒他，有些东西，不是闭上眼睛，就能假装不存在的。
周日晚上，柯林去了实验楼后面的露台。
铁门推开时，他愣了一下。
段昀琛在那儿。
背靠着斑驳的水泥栏杆，手里拿着一罐咖啡，望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听见声响，他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来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不错”。
柯林站在原地，手还握着门把。金属冰凉，刺得掌心发麻。
“我……不知道你在。”他干巴巴地说。
“现在知道了。”段昀琛收回视线，继续看远处，“要过来吗？”
要过去吗？
柯林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想转身就走，想逃回那个假装一切正常的壳里。但脚像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最后，他走了过去。
在段昀琛身边站定，隔着半臂的距离。夜风很凉，吹得他校服外套猎猎作响。
段昀琛没说话，只是从脚边的塑料袋里拿出一罐咖啡，递过来。
冰镇的，罐身上凝着水珠。
柯林接过来，指尖碰到他手指，一触即分。金属罐冰凉，却烫得他几乎握不住。
“谢谢。”他低声说。
“嗯。”
两人并排站着，沉默地喝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进喉咙，带不起半点暖意。
远处，城市的光污染把夜空染成暧昧的暗红色。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在风里摇晃，投下破碎的光斑。
“周末，”柯林终于开口，声音在风里有点飘，“你去了吗？”
段昀琛没立刻回答他仰头喝了一口咖啡，喉结滚动。
“去了。”他说。
“……然后呢？”
“然后”段昀琛转过头，看向他。夜色里，那双眼睛黑得像深潭，里面映着远处零星的灯火，也映着柯林紧绷的脸，“我拿到了一份报告。”
柯林的呼吸停了。
“上面写着”段昀琛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初阶匹配度0%。”
“……”
“高阶潜质评估因受测者单方到场，无法触发双向共鸣检测，建议双人同时到场，进行深度扫描。”
他顿了顿，补充道：“报告末尾，我父亲批了一行字。”
柯林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什么？”
段昀琛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苦，像融进夜色里的冰。
“他说”段昀琛一字一顿像在背诵判决书：“到此为止，段昀琛。别再做无谓的试探。数据不会说谎，人却会自欺欺人。”
风忽然大了。
吹得铁门吱呀作响，吹得塑料袋哗啦翻滚，吹得柯林的头发凌乱地扫过脸颊。
他站在原地，手里那罐咖啡，凉得刺骨。
“所以”他听见自己问，声音空洞得不像自己的：“没有答案。”
“没有。”段昀琛摇头：“或者说……答案就是那个0%，一直没变过。”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柯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也许真是我们想多了”也想说“这样也好就当一切正常……”但他顿住了，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哽得他眼眶发酸。
最后，他只问了一句
“你信吗？”
段昀琛没回答。
他转回去，望向远处那片模糊的灯火，侧脸在夜色里显出利落的轮廓线。许久，他才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柯林。”
“嗯？”
“如果有一天”段昀琛说，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假设“我是说如果，如果那些数据，那些匹配度那些所有人都奉为真理的东西……真的是错的。”
他停顿，深吸了一口气，夜风灌满胸腔：“你会站在哪一边？”
你会相信冰冷的仪器，还是相信此刻站在你身边、呼吸着同一片空气的我？
你会屈服于那个猩红的0%，还是敢赌一把，赌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万一”
柯林僵在原地。
风在耳边呼啸城市在脚下沉默，整个世界仿佛都屏住了呼吸等待他的回答。
但他给不出。
他给不出。
因为他害怕。
害怕那个答案太轻，轻到承担不起任何重量。害怕那个答案太重，重到会压垮他们小心翼翼维持至今的所有平衡。
更害怕的是
如果他选了段昀琛，而段昀琛最终发现，这一切真的只是错觉呢？
如果他赌上一切，却发现自己赌错了呢？
“我……”他艰难地开口，声音被风吹碎。
段昀琛等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像早就料到了。
“知道了。”他说，语气里没有失望，也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弯腰捡起脚边的塑料袋，把空咖啡罐扔进去，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回去吧”他直起身，看了柯林最后一眼，“明天还要开会”
说完，他转身走向铁门。脚步很稳，没有停顿，没有回头。
柯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夜风更冷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罐还没喝完的咖啡。水珠顺着罐身滑下来，滴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远处，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
像无数个沉默的、永不交集的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