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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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林几乎是逃出仓库的。
铁门在身后沉重合拢的瞬间，他才像重新学会呼吸似的，大口喘着气，后背抵在冰冷的金属门板上，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发疼。
脸上被触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滚烫的触感。
后颈腺体突突跳着，那阵陌生的悸动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在脱离段昀琛信息素的笼罩后，变本加厉地骚动起来。像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又找不到出口，只能在皮肤下焦躁地冲撞。
他抬手死死按住后颈，指甲掐进皮肤，试图用疼痛压制那种失控感。
没用。
草木冷香正不受控制地从阻隔贴翘起的边缘往外渗，丝丝缕缕，钻进鼻腔。明明是他自己的味道，此刻闻起来却陌生得可怕——里面混进了别的气息。
烈酒的余韵。
像一滴墨坠入清水，无声晕开，再也剥离不净。
“操……”柯林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抖得厉害。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慌的时候。段昀琛还在里面，手臂流着血，需要处理。
医药箱。
对，医药箱。
他踉跄着往后勤处的方向走，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走廊的日光灯惨白刺眼，照得他眼前发花。有几个学生经过，好奇地看他一眼，又匆匆走开。
柯林下意识把校服领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后颈。
后勤处的老师正在打盹，被柯林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揉着眼睛递给他一个落满灰的急救箱：“哟，怎么搞的？受伤了？”
“嗯。”柯林含糊应了一声，接过箱子转身就走。
“哎，要不要帮忙——”
“不用！”
回答得太快，太急。柯林顿了顿，放缓语气：“谢谢老师，我自己能处理。”
他抱着箱子往回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仓库门再次被推开时，段昀琛还站在原地。
他背对着门口，垂着头，左手举在眼前，正盯着什么看。听见声响，他迅速放下手，转身的动作快得有点刻意。
“拿到了？”他问，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仿佛刚才那一触即分的触碰从未发生。
“嗯。”柯林低着头走进来，没看他，径直走到货架旁一块稍微干净的空地，把急救箱放在地上，“过来处理。”
段昀琛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在安全线边缘。
柯林打开箱子，翻出碘伏、棉签和纱布。他的手指有点抖，拧开碘伏瓶盖时滑了一下，液体洒出来一点，在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痕迹。
“我来吧。”段昀琛伸手。
“不用。”柯林躲开他的手，语气生硬，“你坐着别动。”
段昀琛没再坚持。他盘腿坐下，把受伤的左臂伸过来。伤口暴露在昏光下，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痂，边缘沾着灰土，看起来脏兮兮的。
柯林用镊子夹起棉球，蘸满碘伏。冰凉的液体滴落在伤口上时，段昀琛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疼？”柯林问，声音很轻。
“还好。”段昀琛答得简短。
柯林不再说话，低头专注地清理伤口。棉球擦过皮肉，带走血痂和灰尘，露出底下新鲜的、微微泛白的创面。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处理什么易碎品。
空气里安静得只有棉球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
还有……信息素。
柯林能清楚地闻到，从段昀琛身上散发出的、比平时浓郁数倍的烈酒气息。它不再沉郁，反而有种被强行压抑后的、暗流涌动的危险感。
而他自己——
他死死咬住牙关，试图控制住腺体的躁动。但没用。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让那股草木冷香更失控一分。它甚至开始主动地、试探性地，朝段昀琛的方向飘去。
像两股截然相反的洋流，在昏暗的空气里无声交汇。
没有排斥。
没有不适。
只有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共鸣。
柯林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柯林。”段昀琛忽然开口。
“嗯？”柯林没抬头，继续往伤口上贴纱布。
“你的手在抖。”
“……”
柯林动作僵住。他盯着自己按在纱布边缘的手指——确实在抖，细密的颤抖，像寒风里的落叶。
“可能有点冷。”他干巴巴地说，拉过胶带准备固定纱布。
“仓库不冷。”段昀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近，很沉，“你是在害怕吗？”
柯林猛地抬眼。
段昀琛正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光里暗得惊人，里面映着柯林自己仓皇的脸。
“我怕什么？”柯林反问，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段昀琛没回答。他只是看着他，目光从他被咬得发白的下唇，滑到他微微颤抖的手指，最后落在他后颈——那里，阻隔贴翘起的边缘下，皮肤正泛着不正常的薄红。
“怕这个吗？”段昀琛忽然抬起没受伤的右手，食指隔空点向柯林的后颈。
柯林浑身一僵。
“我的信息素，”段昀琛继续，声音低得像耳语，“和你的。混在一起了。”
他说出来了。
把那个两人心照不宣、都不敢挑破的事实，赤裸裸地摊在了昏光与灰尘之间。
柯林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点细微的、近乎呜咽的声音。他想反驳，想说“没有”，但所有的语言都堵在喉咙口，被腺体剧烈的跳动碾得粉碎。
他只能死死盯着段昀琛，眼睛瞪得发酸。
段昀琛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移开。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0%匹配度的AO，信息素接触会引发剧烈排斥反应。头晕，恶心，呼吸困难，甚至休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现在，有吗？”
柯林的呼吸停滞了。
没有。
他没有。
他不但没有排斥，反而……
“为什么？”段昀琛追问，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探究，“为什么我的信息素这么浓，你还能站在这里，给我包扎伤口？”
“为什么你的信息素漏出来，我没有觉得恶心，反而……”
他停住了。
没说完的后半句，悬在空气里，比说出口更令人窒息。
柯林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沉默压垮了。他猛地低下头，抓起胶带，胡乱往纱布上贴。动作粗鲁，完全没了刚才的小心翼翼。
“我不知道。”他声音闷闷的，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可能……可能你的阻隔贴也失效了。浓度太高，产生了……耐受假象。”
他在胡扯。
他自己都知道。
段昀琛没拆穿他。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柯林慌乱地固定纱布，看着胶带被他贴得歪歪扭扭，看着那截白皙的后颈越来越红。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柯林彻底僵住的动作。
他抬起右手，不是去碰柯林，而是伸向自己的后颈——Alpha腺体的位置。他隔着校服领子，轻轻按了一下。
“我的阻隔贴，”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是军规级。除非用专用剥离剂，否则可以维持72小时，抵抗99%的信息素泄露。”
他看向柯林，目光像手术刀：
“它没有失效。”
“所以刚才在仓库里，我的信息素爆发，不是因为阻隔贴失效。”
“是因为——”
他停住了。
因为什么？
因为本能？因为保护欲？因为那一刻，看见纸箱砸向柯林的瞬间，某种深藏在腺体深处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东西，被彻底激活了？
柯林不敢听下去。
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带翻了急救箱。碘伏瓶滚出来，在水泥地上转了几圈，停在段昀琛脚边。
“伤口处理好了。”柯林背对着他，声音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我还有事，先走了。”
“柯林。”段昀琛叫住他。
柯林脚步顿住，没回头。
“周末，”段昀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有空吗？”
“……干什么？”
“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段昀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出了一个让柯林心脏骤停的名字：
“市匹配度检测中心。”
柯林猛地转身：“你疯了？！”
“我没疯。”段昀琛也站起来，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插进裤袋，姿态放松，眼神却锐利如刀，“我只是想搞清楚。”
“搞清楚什么？”柯林的声音在抖，“搞清楚我们为什么‘不正常’？然后呢？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这对‘0%组合’其实是个医学怪胎？”
“没人会知道。”段昀琛朝他走了一步，距离拉近，“我父亲是中心副主任。我可以申请封闭检测，报告只到我们手里。”
“你父亲？”柯林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段昀琛，你父亲会帮你瞒着？他会允许你和一个‘0%匹配度’的Omega走这么近，甚至私下检测？”
段昀琛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很细微，但柯林看见了。
“我会处理。”段昀琛说，声音低了下去。
“怎么处理？”柯林逼问，往前一步，几乎和他鼻尖对鼻尖，“告诉他，你儿子可能是个变异品种？告诉他，我们这对‘不配’的组合，其实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段昀琛，你清醒一点！就算我们真的‘特别’，那又怎么样？这个世界只看初阶匹配度！0%就是0%！你改变不了数据，改变不了别人的看法！你——”
“我在乎的不是数据！”段昀琛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
仓库里瞬间安静。
只有两人急促的呼吸声，和空气中疯狂交织的信息素——草木冷香与烈酒气息，此刻像两军对垒，互不退让，却又诡异地交融。
段昀琛盯着柯林，眼睛红得吓人：
“我在乎的是你。”
“我在乎的是，为什么你受伤我会失控。为什么你靠近我会觉得……安宁。为什么明明所有理论都说我们该排斥，我却只想……”
他哽住了。
后面的话太重，重得他说不出口。
柯林看着他，看着这个总是冷静自持的人，此刻眼眶发红，气息不稳，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兽。
心脏某个地方，忽然塌下去一块。
“段昀琛，”他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疲惫，“我们……能不能别问了？”
段昀琛没说话。
“就当是个意外。”柯林继续说，像是在说服对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信息素失调，环境刺激，肾上腺素飙升……什么理由都好。我们就当它没发生过，行吗？”
他看向段昀琛，眼神里有恳求，有慌乱，还有深不见底的恐惧。
段昀琛和他对视了很久。
久到仓库里的灰尘都重新落定，久到昏光偏移，在两人之间切出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
然后，段昀琛很慢、很慢地，点了一下头。
“好。”他说，声音沙哑，“就当没发生过。”
柯林松了一口气，但那口气还没吐完，就听见段昀琛接着说：
“但这周末，我还是会去检测中心。”
“段昀琛！”
“我一个人去。”段昀琛转身，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不用来。结果……我也不会告诉你。”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轻得像叹息：
“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的‘正常’。”
说完，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碘伏瓶，放回急救箱，合上盖子。然后拎起箱子，头也不回地朝仓库门口走去。
脚步很稳，背影挺直。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柯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铁门外。
仓库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信息素，还在无声诉说着
有些东西，一旦被唤醒。
就再也回不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