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Situationshi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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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ew——！”
不算陌生的天旋地转。
这回落地时亚瑟已经能够快速地稳定身形让自己好好地站着。
他们身上的海水甩在地上，留下湿淋淋的一滩水渍。
“站好。”梅林先是用魔法把亚瑟全身烘干，才转过身低头处理起自己身上。
“这儿…是阿尔比恩？”亚瑟若有所觉，脚下的土地正在亲昵地呼唤他。
梅林点点头，然后说，“人们给它起了个新名字，威尔士。”
“威尔士。”亚瑟跺了几脚地面重复念道，他又瞧了瞧周围，“嗯，气候比以前湿润多了。”
“我想是的。”梅林推开面前庄园的大铁门，老旧的门枢发出长长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没说话，梅林朝亚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是我看错了吗？”亚瑟一边往里走一边对梅林说，“为什么你表现得，比我这个被欺骗的，比我这个真正应该感到生气的人还要生气？”
“别怀疑，是你看错了。我现在满心只有对于再次欺骗了你的内疚呢。”梅林说着瞪了一眼亚瑟。
亚瑟：“…”
That must be a lie。
走进去，第一眼是参差不齐的草坪，长着乱七八糟的杂草，没有一朵花儿。庭院里的云杉和泡桐树都是一副自由生长的野蛮模样，底下散落的枯叶败叶堆积。中庭有一座狮象喷泉，完全干涸，一滴水也没有。
“梅林，你再继续这么瞪我的话，我后背马上就要被你的目光开出两个洞了。”
“我没有在瞪你。”
“好吧好吧，你没有。”亚瑟踢了一脚脚底下的石板路，扬起一阵尘烟，他难以置信地发问，“没人打理这里吗？”
“没人。”
“在那座你从不住的豪宅里，你有上百来个仆人，而你真正生活的家里却一个都没有？”
“不久前都辞退了。”
“为什么？”
“因为…”梅林差点说出了真话，他突兀地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话的语气并不算恳求，“我们可以不说这个吗？”
“当然可以。”亚瑟回头瞥了一眼梅林，打趣地说道，“可以，学得挺快的。”
“什么？”
“拒绝。”
“哦。不必这么惊讶，我非常聪明，学什么都很快。”
亚瑟哼笑，过去梅林笨手笨脚的冒失举止还历历在目，他是绝对不会相信那些都是对方精心伪装出来的。轻咳两声，亚瑟微笑着说，“就当你说的是真的吧。”
他们踏进了这座庄园的主要建筑，位于中心的城堡。
通向会客厅的大门被打开，一阵风随之吹进，响起一连串的书页翻动声。
“看来你交到其它好朋友了，梅林。这么多的书。”亚瑟看着琳琅满目撞进眼球的书柜。
“Yep。”梅林接过话茬就说，“它们对我好极了，从不会张口说一些令人伤心的话。我没法告诉你我有多喜欢它们，因为用言语根本说不完。”
“得了吧，梅林。你可以破口大骂把怒火撒出来，不要再这样唧唧歪歪地挤兑。跟个怨妇一样。”亚瑟环视着四周说。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哈——哈哈。”亚瑟笑着打了个响指，“好吧，你怎么开心怎么来吧。”
这个会客厅完全不像样。
空间是这样宽敞，却没有一处地方适合接待客人，没有沙发，没有茶几，没有餐桌。除了挨挨挤挤的书架橱柜，就是几张毫无规则随意放置的工作台，每一张上面都摆满了各式玻璃或陶瓷材质的烧瓶，以及各种金属器具。还有，许许多多的，书。大本小本的、摊开在台子上的、堆叠在台面底下的、随意倚靠在瓶瓶罐罐旁边的，就是这些书被吹进来的风吹得哗啦啦直响。
阳光从窗户、从两人身后的门照进来，灰尘在空中打着旋儿，落在这些杂乱无章的东西上面。
亚瑟扫量着这个屋子，“一张画像都没有？”
“为什么要问这样的话？我的早餐还在肚子里没消化完呢。”梅林嫌弃地抬高音量，“虽然你这颗菜头的确挂着皇室的名号，但我才不会在自己家里挂你的画像。”
“哇唔，你真该学学你这些好朋友们的友善。多么伤人的一句话，就从你这张嘴里刚蹦出来的这句。”亚瑟不赞同地耸肩，“我并没有抱那样期待。我指的是，家人，你家人的画像。毕竟这么多年过去…难道一张都没有吗？伴侣？额，妻子？孩子？某一个后代？不管是活着的还是死去的，都没有？就没有人，哪怕只有一个，是会让你想念的吗？”
长长的沉默。
“嗯？怎么不说话？”
亚瑟回过身，梅林在他身后静静地盯着他。
“我并没有成家。”不知过了多久，梅林终于说。
“…为什么没有？”
他们互相望着对方。
梅林眼底漂过些许的愠怒，他看到亚瑟脸上的真挚，太纯粹的真挚，让梅林不能确定，对方到底是在使坏还是真的在困惑着原因。
“可能是因为我遇到的人都是混蛋吧。不适合成家。”梅林嘘口气，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
“嗯。也可能是因为你太挑剔了。”亚瑟点点头，在屋里踱步转悠，“你该抓紧点了，如果你还有成家的念头的话，因为你看上去不像是还有很多时间的样子。”
梅林：“…”
混蛋。
“你是真的铁了心要把我家角角落落都巡视一遍吗？”
“不可以？”
“如果你是想熟悉这里——打算住下来，虽然我并不建议你这么做，但你要是想住在这儿的话，你可以一层层楼一间间房看过去，直到挑出一间你满意的，那我完全没意见。不过…”
“不过怎样？”
“如果你是抱着观赏的想法，那我得说，你现在就可以停住脚了。”
“哦？”亚瑟转头给了梅林一个‘来吧，来尝试说服我’的眼神。
梅林：“…”
“除了这个客厅，还有我住的顶层那间。其它房间都是空屋子。普通至极甚至可以说是又破又旧的空屋。窗外也没有什么，像油果湾那样，靓丽的景色可看。”
“是建造的时候没想到自己只会用到一间房间么？”
“我阻止不了。人们就像你一样，总以为我是颗石榴。一定会有很多籽。”
“嗯，幽默。”
“这座庄园是魔法部成立时，初代官员们联合起来以所有巫师们的名义送给我的。”
“献给从古至今最伟大的巫师？盖乌斯告诉我，有一群人就这样称呼你。听着很不错。”亚瑟笑着扭头看了梅林两眼，“虽然已经迟了太久，但我想，我得向你说一声恭喜。恭喜你，梅林。你是真的做到了，相当不错地做到了。”没有丝毫嘲弄调笑的意味，亚瑟停下来，指着会客厅里所有的书籍，“看得出来，这所有的书都是你亲手所著。你配得上这称号。”
“看得出来？”梅林平静的面容下藏着难以让人发现的高兴。一股欢腾的气在他胸膛里乱窜，他攥紧了拳头，掩唇用让人讨厌的话使对方不去注意他的激动，“你怎么看得出来，这些都是记录各种魔法的书，而你根本不懂魔法。”
“你心里一直这样小瞧我吗？”亚瑟假装生气地横了梅林一眼，“笔迹。你写字的笔迹难道我还认不出来吗？它跟你惹人生气的本事同样有一套。”
“我现在是真的深感荣幸了，相信我。”笔迹。梅林想起曾经那个为了替亚瑟撰写各种会议各种比赛的演讲致辞而苦思冥想的自己。他从没想过要让亚瑟记住那个自己。可是，现在亚瑟说，他记得。再不能抑制笑容爬上自己的脸颊，梅林挥手，一套简朴的桌椅出现在两人面前。他的眼眸总这样湿润，似有泪光在其中闪烁，“我太高兴了。我需要喝几杯。”他又一挥手，酒瓶子摆满了那张餐桌，“来点吗，陛下？”
“你这看着不像是‘只喝几杯’的架势。”亚瑟大方地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如你所说，这座庄园的美丽已被残忍埋没，那我还有什么理由不喝呢。请给我满上，谢谢。”他拿过一个酒杯，放在梅林面前，示意对方给他斟酒。
“建议你别猛地喝一大口。”梅林将倒满的酒杯递给亚瑟说。
“哦。呕——！”
梅林提醒得很对。亚瑟适应不了——梅林变出来的这些麦酒实在太烈，空口入喉一点不令他享受，每次吞咽都带来刺激的烧灼感。
亚瑟浅酌几口便失去兴致，放下酒杯就没有再拿起来。他双腿交叠，身子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臂自然伸展放在桌上，另一只手臂搭着椅子扶手，用手指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犯酒瘾的’梅林一杯接着一杯畅饮。
“我终于见到你在酒馆里厮混的模样了？当然，我想在那里你绝不会比这时候要克制。”亚瑟忍不住笑，“话说你现在还能被允许进入酒馆吗？那些做生意的该担心你能不能活着从他们店里走出去了吧。”
梅林白了他一眼。
“你好烦。”
成功讨得人嫌，亚瑟相当得愉悦，看着梅林直笑。
“你在看我？”梅林说话已经有些含糊。
“嗯哼。不可以？”
“哼哼哼。”梅林只是哼笑，自斟自酌。
“我的魔法怎样？你觉得呢，亚瑟？”过了一会儿，梅林突然这么问。
“我觉得？嗯…不错吧。”亚瑟知道梅林想听什么，“不是件坏事，可能。”
“每个人都说我的魔法好。每个人。”
“哇，你真棒。”这是在向他炫耀？亚瑟笑着摇头捧场道。
“一点都不好。我一直在失败。无论我怎么做，结果都是失败，”梅林却瘪起嘴，接着将酒杯重重砸在桌上，发出一声砰响。
“Wow——你是醉了吗？”
“嗯？”梅林昂首，表情像是很不解为什么亚瑟这么问，“我把这一桌子酒都喝完，说不定。”
“这儿起码有三十瓶酒。”
“才三十瓶吗？”梅林忽然抻出脖子，数起桌上的酒瓶子。
亚瑟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
“不够喝。”梅林扬手，桌上又多了两排酒瓶，“这还差不多。”
“我算是知道你当初是怎么能够做到在酒馆里待上两天两夜了。”
“不。你什么都不知道。”梅林摇头，“我根本没去过酒馆。我甚至都不会喝酒。你个混蛋。”
“…”，亚瑟盯着整张脸因为酒精而涨得通红的梅林，他发如霜雪，皮肤皱得就像树皮，那对凹陷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泪水。
“你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
“我喝了几瓶？”梅林看着亚瑟，目光灼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神奇地滞留，就是没有泪珠掉下来。
“嗯。二十一瓶。”亚瑟点了一圈空瓶说道。
“那还没醉。”
亚瑟轻笑，“多少瓶才是醉了？”
“至少一百瓶。”梅林嘟嘟囔囔地说。
“你在吹牛。你醉了。”
“我没有！我特别能喝，你以为，我想醉都醉不了。”
“你刚才还说你根本不会喝酒。”
“嗯…我本来就是不会喝。”梅林点头，又给自己倒满一杯酒，一口气咽进肚里喝了个精光，然后又接着再倒满一杯，再接着一口闷。
“好的，这话非常可信。”亚瑟撇撇嘴说。
“你要相信我！”
“我没有不信啊。”
“那是曾经了。”梅林的语气突然低落，他又瘪嘴，声音几乎哽咽，一串由泪珠串成的链子猛地从他眼睑处垂挂下来，“我失信了。对不起。”
亚瑟叹一口气，坐直了身子，“…我已经原谅你了。”
这糟糕的场面。看着就是他在欺凌一个老头，逼得人家垂泪连连。
“你没有。你一直在生气。”
“有原谅。没有在生气。你醉了。”
“你骗人。你根本没有原谅我。你个混蛋。”
“好吧你没醉，你故意装的这个样子，就是为了心安理得地骂我混蛋是吧。你已经骂了两次了。我劝你见好就收。”
“你个混蛋。”
“梅林？”亚瑟站起来走到梅林面前。他不能再坐着干看了，梅林已经不用酒杯，而是直接一整瓶一整瓶往嘴里灌了。
“别这么喝。上帝。我真怕你喝死了。”亚瑟夺走梅林手里的酒瓶。
“你干什么？”梅林皱着眉头，眼睛牢牢盯着他，“你不应该会动的。”
“我是个活人，我当然会动。”
“哦。我喝醉了。”梅林揉着眼睛自言自语地说。
亚瑟忍俊不禁，大笑起来。
一个老得不能再老的梅林在耍酒疯。这太滑稽了。
“亚瑟？”
“嗯？”
“亚瑟？”
“嗯。怎么了？”
“亚瑟？”
“我听得见。”
“亚瑟？”
亚瑟深吸了一口气，“好啊，这是想出新花样了。”
“亚瑟？”
“行了，我知道了，午饭大概是没着落了，不知道晚饭有没有。”亚瑟把桌上的酒都推远，对梅林说，“你不许再喝了。”
“亚瑟？”梅林只是直愣愣地盯着他叫他的名字。
“闭嘴。”亚瑟揪起梅林的胡须盖在他的嘴巴上。
不能说话了，于是梅林只是直愣愣地盯着亚瑟，无声的泪，在他脸上流个不停，把亚瑟手掌心都浸湿了。
滑稽的负罪感又涌上亚瑟心头。
“你就是仗着自己老了。”亚瑟认命地翻了一个白眼，放开了手。
“Stay with me。”梅林扯住亚瑟的衣摆，此刻亚瑟穿的这件V领T恤还是他早上亲自挑的，但现在看来他是完全忘记了，“别走，留下来陪我，亚瑟。”他恳求地说。
“…”，亚瑟沉默半晌，伸手在梅林肩上拍了两下，“起来，我送你回你的房间去。你需要睡一觉。然后清醒过来。”
梅林不理他，自顾自地把额头倚在抓着亚瑟衣摆的手背上。
“起来。”亚瑟无奈地重复。
梅林已经闭上眼睛。他完全醉倒了。
“你就是仗着自己老了。”亚瑟颇有些嗔怪地自语，“顶楼是吧？”想了一会儿，以梅林现在这副老骨头，再用扛在肩上的姿势似乎不太合适了。于是他弯下腰，轻而易举地就将梅林整个人横抱起来，“你最好不是像之前那次一样，在装样子故意折腾我。”
回应他的只有梅林绵长的呼吸声。
梅林是瘦高个子，这点即使他老了也没有改变。此刻亚瑟抱着他，一级级台阶朝上爬，他的头乖巧地枕在亚瑟肩上，脚跟却一直敲打着亚瑟的腰腹。
两截小腿在空中晃悠来晃悠去，比钟摆更像钟摆，比钟摆更烦人。
“没多少肉。配一双长臂一双长腿。膈应人。最多忍你这一回。没有下次了。”
等亚瑟抱着人走进顶层唯一的那一间房间，下意识的调侃脱口而出，“别真是变成书呆子了！就想不到什么别的途径打发时间了么。”
满地都是书籍，亚瑟每一步都迈得小心翼翼的。终于靠近床把人放下，梅林还拽着他的衣角，迷迷糊糊地恳求，“别走。别对我说再见。”
盯着对方泪痕斑驳的睡颜，亚瑟心底思绪万千，最终都化作一声长叹。他将梅林的手撩开，攫住对方散落枕边的一缕白发在掌心轻捻，“消停睡吧。有些话我更希望是在你足够清醒的时候说。”
亚瑟一个人把庄园逛了一遍。那并没有花费他多少时间，因为梅林说的是实话，到处都空荡荡的，走过一面古老的石墙又是另一面石墙，一面面看上去都是同样的历经沧桑。前庭后院里除了长势混乱的植物，毫无风景可言。
外面的环境更是无从得知，在他这个普通人看来，整座庄园都被雾气笼罩，与世隔绝般，亚瑟猜想，这应该是巫师用来隐蔽自己住所的特殊手段。
最后亚瑟又回到梅林的房间，静静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他随意拿起一本在桌上摊开着的书，逐字逐句地看过，试图看懂，然而只是徒劳。无奈放下书，望着躺在床上酣睡的梅林沉思。
除非是为了想出解决棘手问题的办法，否则亚瑟是不喜欢将时间花在思考上的。
他认为那是一种软弱。逃避现实的软弱。人不应该过度地去想某件事而影响了生活。
可他现在不得不想了——生活已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亚瑟从未这样深刻地感知时间的残酷。
一千四百四十年。
从他自己的角度来看，他只是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间就飞越出了这样一条大大的弧线。
从梅林的角度呢？
亚瑟不知道这世界上有多少巫师能够活得像梅林这样久，但他已经知道，一定只有梅林一个巫师活得这样傻。
要怎样的生活要怎样的执着才能让记忆经过一千年的洗涤仍然清晰？
与梅林的相处越是自如越是熟悉，亚瑟内心就越是感到恼火越是感到疼惜。
这个傻瓜。
真相早已无处遁形——梅林还爱着他，还在守着他等待他。明白这一点，梅林面颊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像是一把利刃扎进亚瑟心里，这么多年的风刀霜剑，对方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亚瑟不能想象。
梅林的这份感情太厚重，亚瑟不知道要用怎么样的姿态承接，才显得他足够珍惜。
亚瑟最不愿意浪费时间去假设些什么，可这会儿也无法不去想——如果换作他是梅林，他会这样想方设法来复活自己吗，绞尽脑汁一直想够一千四百四十年？甚至成功的几率是那么的渺茫？
亚瑟不能信誓旦旦地保证他自己会。
“…”
已经有太多他不能保证的事，梅林都做到了。
‘再也没有像梅林一样的人了。’这是亚瑟闭眼睡着前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食物的气味唤醒了亚瑟，他的肚子咕咕作响。
睁开眼睛，首先看见的是橘色的暖光，来自房间里的壁灯。窗外一片昏黑，已经是晚上。
下午时候他看着梅林睡觉，看着看着就跟着在桌子上睡着了。
“先擦一下脸，提提神。”梅林拿着一块毛巾走过来。
看样子是彻底醒酒了。
亚瑟伸出手，毛巾是温热的，他瞅了梅林一眼，说了一声谢谢。
梅林：“…”
“发生了什么？这么有教养，真不像你。怪瘆人的。”
“毕竟听你抱怨了一整个下午我有多混蛋。那感觉太糟糕了，我可不想再经历一次。”亚瑟将毛巾敷在脸上说，那令他刚睡醒的声音更加低哑。
一阵激灵在梅林耳根作怪，他绷紧了肩膀，极力忽略酥麻的感觉，在脑子里回想自己喝醉后做了什么。
嗯。什么都没想起来。
他承认那会儿喝酒是个很不明智的决定。可他实在是太高兴了。
亚瑟肯定了他的魔法。
不是谅解，是肯定。不是别人，是亚瑟。
他最想要的。
他太需要用酒精安抚自己。而根据经验，他喝醉了就会直接陷入昏睡。
所以——
现在亚瑟绝对是在开玩笑逗他玩。
“不敢说话了？其实内心积怨已久是吧，啊哈？”亚瑟揭下毛巾，丢到梅林肚子上。
梅林抓住毛巾，无辜地眨眨眼睛，摇头否认，“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完全没有印象。”
“放轻松点，梅林，你这一把老骨头，我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不。你不能逼我承认莫须有的罪名。”梅林将毛巾放在一边，打开桌上的炖锅，用勺子往一只碗里舀了些他煮的东西，接着把碗放到亚瑟面前，“非要到这儿来，吃吧，我已经尽力了。”
亚瑟：“…”
他把勺子伸进碗里搅了搅。面露难色——眼前东西的卖相用不妙、用差劲来形容都是抬举。所有食材都失去了它们各自原有的面貌，看不出来是什么，烂稠烂稠的粘在一块。
“我真是没想到，就你以前展现的厨艺水平…那里面居然还存着可下降的空间。”
“好吃的，你尝尝再说。”梅林嗔怒地瞪了亚瑟一眼。
“是吗？”亚瑟把碗往梅林的方向推，“你吃得下我就吃。”
“好极了，正好我感觉自己饿得都快死了。”梅林让另一边的椅子飞过来，隔着一点距离在亚瑟身侧坐下，“等着吧，我要把这些全吃了。待会儿你就喝西北风去吧。”
“好极了。”亚瑟像是被梅林的恼火逗笑了一样，笑得格外灿烂，“我能说就是西北风尝起来也一定比你煮的这锅东西味道好。”
梅林瞪着亚瑟，气得牙痒。他说了，他已经尽力了！
不懂体贴的混蛋。
“吃啊。别客气。”亚瑟催促道。
梅林恶狠狠地挥动勺子，往自己嘴里塞了两大勺‘糊糊’。故意很夸张地咀嚼。作出一副美味极了的模样。
“我说了，是好吃的。”梅林把嘴里的糊糊咽下去后大声地说道，“我在煮的时候就尝过了。不仅好吃，还很有营养，我放了很多种蔬菜和肉在里面。”
“哦。还浪费了很多食材。”亚瑟故作遗憾，“你为什么不用你的魔法呢？别告诉我是忘记了。”
“…”，梅林移开目光，“我没花什么心思在生活魔法上。”
“太容易了，看不上？就喜欢研究一些比较高深的魔法？”亚瑟这里根本就是明知故问。
“只是不擅长。没有什么原因。”
“哦。”
看着梅林埋头去吃碗里的糊糊，亚瑟犹豫地用舌头顶着腮，接着像是下定决心了一般，装起委屈，将两人心照不宣视作禁忌的话题摆到台面上来。
“原来不是因为一直在想办法复活我么。是我自作多情了。”
‘啪叽——’
手中的勺子栽进碗里，梅林目瞪口呆，不可置信地瞅着亚瑟。
“为什么没有成家，梅林？”
亚瑟把中午问的那个问题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我下午真的耍酒疯了是吧？你这是在报复我？”疑问的句式，肯定的语气，梅林感觉自己的唇正在颤抖。
亚瑟牵过梅林掉勺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地揉捏，身体力行地告诉梅林他此刻有多认真。
“为什么没有忘记我？”
亚瑟的视线一直锁在梅林眼睛上，他一边盯着梅林，一边将梅林的手举到唇边，在梅林皱皱巴巴的手背印下虔诚的一吻。
梅林完全停止了呼吸。整个人像被石化了一样。惊骇两个字刻在他眼珠子上。
“吸气，呼气，然后说话，梅林。”亚瑟哑然失笑道。
他用右手去戳被他左手抓在掌心里的梅林的手，把梅林手背上的青筋戳来戳去，“告诉我，为什么没有忘记我。”
“只是…就是没有忘记而已。”闷热潮湿的夏天，梅林却觉得自己喉咙变得像秋天的枯叶一样干燥，“就只是…没有忘记。”
“那你对我的感觉呢？还是一样的吗？”
沉默。房间里静得可怕。
梅林浑身的感知都聚焦在被亚瑟握住的右手上，温度从亚瑟的掌心传递过来，梅林指尖有些瑟缩。亚瑟所有的日常生活梅林都参与其中，他们有过许多比简单的牵手更加亲密的接触。可是那些亲密的意义与此刻是完全不一样的，亚瑟的行为已经突破了朋友关系的界限，梅林不得不承认他心里涌出了隐秘的喜悦，但，更多的是想要将自己藏起来的逃避。
“亚瑟…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显然。我在遵从自己内心的想法。回答我，梅林，你对我还是同样的感觉吗？”
“…”
“说话，梅林。”
梅林转动着眼珠，不敢面对亚瑟，眼底逐渐开出泪花，“你…应该多出去走走，亚瑟，有很多比我更好的人选。”
“我不这么认为。”
“我太老了。”
“不妨碍我想亲吻你。”亚瑟又抬起梅林的手，在其手背上浅吻，“如果你愿意，我更想吻你的唇。”
“…”
晶莹剔透的泪珠从梅林的眼眶中滚落。
亚瑟一颗颗替他拭去。
“你真是我见过眼泪最多的人。”
“只有你见过。只有你。”
“…”，亚瑟拽着梅林的手，使他坐近自己，当他们的肩膀触碰在一起，亚瑟伸出手臂揽住了梅林。
“听着，梅林，虽然这句话我已经说过了——我爱你。”
“我也是…我爱你，亚瑟。一直都是。没有改变。”梅林啜泣着将自己的头倚靠在亚瑟肩膀上。
亚瑟轻轻拍打着梅林的背安抚他，然后低头吻了吻梅林的耳朵，“我早就知道了。”
“我好想你，亚瑟。”
“我知道。”
亚瑟抓着梅林的手摩挲，以为接下来会是温馨的、甜蜜的、说也说不完的情话。但等梅林停止了哭泣，气氛却突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亚瑟。”
“嗯。”
“你看着我。”
“嗯哼。”
梅林眼里亮起金色的光。魔法的力量从他身体里升腾起来。亚瑟看着突然出现的色彩在梅林身上流动，仿佛为他注入了鲜活的生命力。充满活力与激情的青春血液冲刷着梅林全身每一条血管，他苍老的皮肤变得越来越光滑，长及腰际的白发也越缩越短，最终变成了乌黑翘曲的短发，肌肤上的皱纹和深褶全都消失不见，不复存在了。
这是，29岁，与亚瑟同岁的梅林。
他正笑嘻嘻地瞅着亚瑟，眼里存着期待和一些害羞。
“…”，亚瑟与他对望，发现梅林是认真的后，不禁扶额无奈地说，“不需要这样，梅林。你不用将自己变得年轻，我想看到真实的你。用真实的面貌来爱我吧。”
几分胆怯出现在梅林面容上，他笑得有些讨好，“我拥有无尽的寿命，亚瑟。”
“所以？”
“所以…其实外貌对我来说并不是岁数的一种体现…只是一种选择。”
“…啊。”亚瑟咬了咬后槽牙，这种荒唐又滑稽的感觉，他嘴角勾起一个危险的笑，“所以…你又是在骗我？你明明就可以像个青壮年一样生龙活虎、一样矫健敏捷，却‘选择’用佝偻的脊梁和走两步路就要停下来喘气的老头子模样与我相处。哈，你一定是觉得我会更喜欢你老得要死了的模样对吧？即使在我醒来第一眼见到你时是那样震惊那样难以接受那样担心，你也毫无想要解释的想法。”
“亚瑟…”
“梅林！”亚瑟狠狠地敲了一下梅林的脑袋，看着梅林委屈地抱着自己的头揉，“你为什么要这样？无论你是什么模样都不会影响我为你的千年等待而触动。我真的不能理解，你为什么要这么傻，你可以用更舒服的方式活着！我想不到任何一个理由能够说明作为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会比作为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更有好处。”
“我只是习惯了。”梅林委屈巴巴地说。
“…你难道一直一直都是用那副苍老的面目示人吗？自我死后？”
“…”
“梅林。”亚瑟心疼地抱住他，“你太傻了。”
“你从来都没有死。”梅林的头抵在亚瑟胸膛上，听着亚瑟的心脏在里面嘭嘭跳动的声音，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说道，“我们一起驱逐的那条老龙，我认识它，它说你没死。你只是沉睡了。我一直在尝试唤醒你，但怎么样你都不愿意醒过来。其实我不知道你究竟是怎么醒的…但是我真得说，”梅林忍不住地怨恨，“你真是太贴心了，没有让我等得更久。我可以至少活一万年呢。”
“天呐，那你不得选择用一副老成石头的模样来见我，真是太可怕了。那我说不定真的会想要你口中说的‘更好的人选’了到时候。”亚瑟逗着梅林说。
他不懂魔法，也不在意什么才是自己醒来的原因，他只在意生活。
既然已经醒来了，他就会好好活着。
梅林：“…”
他恼火地在亚瑟胸膛上锤了一下。
“哈哈哈哈哈哈。”亚瑟大笑，“说吧，你还有什么‘选择’是没有告诉我的？”
梅林踌躇，不知道要不要把自己给亚瑟下代偿咒的事讲出来。
“竟然真的还有？现在是你坦白的最佳时机，梅林。”亚瑟话里带着警告。
“我就是这样的人。”梅林突然硬气，从亚瑟臂弯里起来，坐直了身体，对着亚瑟的目光说，“我想只要我还有一天活着，我就无法改掉会对你隐瞒一些事的毛病，我就是这样一个不折不扣的骗子。”
“我不会对你做的任何事心怀芥蒂，梅林。你明明清楚我为什么要求你坦诚。我希望我在你心里是靠得住的是可以信任的。到底为什么要隐瞒呢？”
亚瑟真觉得受伤了。梅林的气势又弱了下来。
“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你爱我是你勉强自己的结果。”梅林吞吞吐吐地说，“我太了解你了，亚瑟。如果你知道…我会做的事都是我心甘情愿的。我并不期待你回报我，我只想让你高兴，这样说很不好意思——亚瑟，我爱着你，你高兴我就高兴，你难过我就不可能欢喜…可是，如果你知道了，你很可能会因为正义、因为莫名其妙的道德感和你自认为该归咎于你的责任而勉强自己说爱我。就如你对我说的，我最希望的，也是你能做你自己，做你内心想做的，不管任何事。哪怕你永远也不会爱我。”
“是么？”亚瑟看着梅林问。
梅林认真地点头，“嗯。”
“不管任何事都可以？”亚瑟又问。
“任何事都可以。”
“我现在想吻你。”亚瑟盯着梅林。
“…”，怎么这么让人恼火，梅林一点也不觉得浪漫，只觉得头皮发麻，“你想让我说什么？说‘哦，想亲我？好啊，我同意了，你来亲吧，找得到我的嘴唇在哪——’唔嗯！”
亚瑟猛地揽过梅林的腰，成功用自己的嘴唇让他闭上了嘴。
这是一个有点尴尬，有点庆幸，又有点相互较劲的长吻。
每当亚瑟的尖齿蹭过梅林唇舌，梅林都忍不住地轻颤。亚瑟发现后故意用尖齿咬住梅林想要往回缩的舌尖，“唔。”梅林浑身猛地打了一个激灵。
亚瑟喷笑，撒开梅林，栽倒在梅林肩头，“梅林。我太爱你了。”
梅林郁闷地咬了一下亚瑟的耳朵，然后他展开双臂，将亚瑟拥住。
“我感觉好幸福，亚瑟。”
“嗯哼。”亚瑟拨弄着梅林脖颈后面的那簇鼠尾草一样的发尾尖尖，使得梅林一直想缩脖子。
“今天早上的时候，我还以为我要失去你了。”
“…轮到你装可怜了。OK。”亚瑟叹了口气。
“效果怎么样？”
“我说了啊，‘OK’，就是还不错的意思，你不认识这两个字吗。”
梅林被逗笑了，“你必须答应我，亚瑟，永远也不能赶我走。”
“必须？”亚瑟抬头瞅着梅林，“你是在命令我么？”
“哦，当然，仆人不能命令国王。”梅林耳尖泛红，嘴角的弧度藏也藏不住，“但我想恋人是可以的。”
“哈。梅林。我不得不说，有时候你胆大得让人恼火。”亚瑟低头又去亲梅林，“不仅让我爱上了一个骗子，现在还企图控制我。”
“那我成功了吗？”
“当然。”亚瑟认真地盯着梅林，“我答应你，我永远也不会赶你走。”亚瑟挑了挑眉，“不过你也得答应我，再也不要默不作声地让自己受委屈。”
“我不觉得委屈。”
“嗯…”亚瑟想了想说，“其实我也不觉得我早上那些话是在赶你走啊。”
“你就是。”
“所以你也是。”
他们互相注视着对方，随后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我爱你。”梅林正色说。
“我也是。”亚瑟托住梅林的下巴，温柔地吻上他的嘴唇，在他唇齿间舔舐，两人的呼吸交错，梅林抱紧了亚瑟，用自己的舌头迎接亚瑟的入侵。所有奔腾涌动的情感都在此刻梅林的嘴里交汇，毫无保留地向对方袒露。
一吻结束，两人的心跳都有些急促。他们互相倚着对方喘气。
“感觉怎么样？”亚瑟微笑问道。
“你指什么？”
相比亚瑟的从容，梅林心下是感到羞涩的，但他忍住了想要低头退避的念头，逼自己直视亚瑟。
“和我接吻的感觉怎么样？”亚瑟语气中透出的揶揄多过好奇。
梅林：“…”
“哦，这个怎么样啊。”梅林装作思考的样子，然后故作失望地说，“好吧，感觉嘛，有点惊讶？你的唇纹比我以为的还深。”
“是吗？那我们的感觉是一样的呢。我也很惊讶，你的颧骨居然比我以为的还要碍事。”
“你不喜欢它们吗？”
“…”
橘色的暖光，清楚地为他们照映出自己在对方眼里的模样。
“得了吧。你明明就知道答案。”亚瑟托过梅林的后脑，再次去亲梅林的嘴，“就像我知道你简直爱死我的唇纹一样。”
“哼哼——嗯——”
梅林一边被亲一边哼笑。两人亲个不停，乐个不停。
“够了够了。”梅林轻轻推拒着对亚瑟说道，“如果我的嘴巴能够当饭吃，我也就随便你了。可惜不能。你的肚子需要正经的食物。”
“啊呵——”亚瑟很不情愿地看着桌上那个炖锅，“我真不想吃那里面的东西。”
“为什么不出去吃呢？”梅林捧着亚瑟的脸笑，“我可是花了很多心思在移动魔法上。我能带你去任何地方，只要一秒钟。”
“我要去有香草烤鸡的地方。”
“没问题。”
梅林紧紧牵起亚瑟双手，模仿亚瑟之前对他做的那样，在其手背上虔诚地印下一吻，紧接着，两人就消失不见。
房间里只剩下橘色的暖光。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Situationshi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