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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刀子嘴豆腐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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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午后,阳光揉着金红的碎光斜斜淌进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时,脚步声比往常放轻了大半,吴赫阵手里拎着个素白保温桶,金属提手在光线下晃出一点冷亮,他目光先落向床头柜的饼干袋,见袋子空了大半,紧蹙的眉峰悄无声息地松了些。
“今天粥喝了多少?”他把保温桶搁在柜面上,声音里还带着点刚从门诊过来的薄尘气,却比平日柔和不少。
我还没应声,他已经旋开保温桶的盖子,一股清鲜的菌菇香混着鸡汤的醇味涌出来,绕着鼻尖打了个转。“护士说你胃还弱,炖了菌菇鸡汤,少油少盐,好消化。”他说着拿起汤勺舀了一勺,指尖刻意抵着碗沿防烫,递到我嘴边时,骨节分明的手指悬在半空,动作轻得像怕惊着什么,“张嘴,比粥有营养,伤口好得快。”
汤温不烫不凉,鲜味儿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烘烘地熨帖着。我嚼着软嫩的菌菇,抬眼撞见他盯着我喝汤的模样,平日里总带着锐气的眼神,此刻竟凝着点小心翼翼的认真,连眉骨的线条都柔和了几分。“慢点喝,没人跟你抢。”他低声叮嘱,指腹不经意擦过我嘴角沾到的汤渍,微凉的触感擦过皮肤,让我指尖倏地蜷了蜷。
他又舀了一勺递过来,掌心偶尔擦过我的手背,温热的触感像烙在皮肤上,烫得人心里发颤。一碗汤喝完时,我的指尖还僵在被他碰过的地方,他收拾保温桶时,指节敲了敲桶壁,语气又恢复了点惯常的硬气,却藏不住里头的惦记:“汤渣也能吃,别浪费。下午要是饿了,就让护士热一下,别硬扛着,你这胃经不住折腾。”
临出门,他又回头扫了眼我手背上的输液管,确认胶带没松才转身,脚步声顺着走廊渐渐远去。我摸着还暖乎乎的胃,阳光落在手背上,连带着他那句硬邦邦的叮嘱,都成了病房里最暖的光,嵌进心底软乎乎的地方。
傍晚时我正靠在床头翻书,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吴赫阵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捏着个小小的玻璃罐,罐子里装着颗颗圆润的枇杷,裹着层薄纱似的绒毛。
“护士说你喉咙还有点干,这个润喉。”他把玻璃罐搁在床头柜上,指尖敲了敲罐身,“洗干净了的,剥皮吃,别扎着喉咙。”
我刚伸手想去拿,他却先一步拿起一颗,指尖捏着枇杷蒂轻轻一转,薄皮就被剥了下来,露出嫩黄的果肉。他把剥好的枇杷递过来时,指腹沾了点枇杷汁,在光线下泛着点润光。
“甜吗?”他问,目光落在我咬了一口的枇杷上,眉峰微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我点头,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甜得恰到好处。他见状,又拿起一颗剥了起来,指节灵活地转着枇杷,果皮簌簌落在他摊开的纸巾上,动作利落却又轻缓,生怕弄破果肉。
剥到第五颗时,他忽然停了手,把剥好的枇杷放进我手心,自己却转身去看床头的输液袋,声音淡淡:“剩下的自己剥,总不能事事都要人伺候。”
可我分明看见,他转身时,嘴角悄悄勾了一下,连耳尖都泛了点淡红,被白大褂的领口遮着,只漏出一点浅浅的红痕,像藏在冰山下的星火,烫得人心里发软。
夜深得只剩输液管滴答的声响,病房里的灯调得极暗,我半醒半睡间,听见门轴被轻轻推开的声音,脚步压得极低,几乎擦着地面走过来。
是吴赫阵。
他没开顶灯,只借着走廊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站在床边,目光先扫过输液架上的液体余量,又落向我盖在身上的薄被。我闭着眼装睡,能感觉到他的指尖隔着被子,极轻地替我拢了拢滑到腰侧的被角,动作慢得像怕惊碎了什么,连带着空气都静了几分。
他在床边站了片刻,指尖又碰了碰我手背的输液针贴,确认胶带没松,才转身去看床头柜上的水杯。杯里的水凉了,他拿起杯身,指尖摩挲了一下杯壁,随即轻手轻脚地走到饮水机旁,接了半杯温水,又兑了点热水,试了试温度才放回原位,杯底与桌面相触时,只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我睫毛颤了颤,听见他翻病历的声音,纸张摩擦的动静被压得极轻。末了他又走回床边,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像温温的水,漫过我的眉眼,带着点说不清的软。
“好好睡。”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风拂过窗棂,随即转身离开,门被带上时,只发出一道几乎微不可闻的咔嗒声,仿佛连关门都怕扰了我的梦。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我才睁开眼,看向床头柜上那杯温度刚好的水,心底像被这温水泡着,软得一塌糊涂。原来这座冰山,会在深夜里,把温柔揉成细沙,悄悄撒进每个无人察觉的角落。
离出院只剩两天,护士来换药时,手里多了个没贴标签的白色药盒,搁在床头柜上时,笑着说:“是吴医生特意嘱咐给你的,说你出院后肠胃还得养,这个益生菌粉比药房的温和,让你按时冲来喝。”
我捏着药盒翻了翻,盒底竟压着张便签,字迹清隽利落,是吴赫阵的笔迹:“每日一次,温水冲泡,别用开水,胃受不了。”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十字,像他平日里在病历单上的签名,却多了点笨拙的认真。
傍晚他来查房,我举着药盒问他,他视线扫过便签,耳尖倏地红了,却故意板着脸移开目光,手指敲了敲病历本:“医嘱而已,别多想,按时吃,回头复查要是肠胃没养好,有你受的。”
可我转头跟护士闲聊时,才偶然听说,这益生菌粉不是医院的常备药,是他今早特意开车去市中心的进口药房买的,排队等了半个多小时,回来时白大褂的口袋里还揣着罐蜂蜜,也一并交给护士,说让我冲益生菌时加一点,能甜些,怕我嫌味道淡不肯喝。
我捏着那罐护士悄悄塞给我的蜂蜜,玻璃罐身还留着点余温,标签上印着小众的品牌名,是我上次跟朋友打电话时提过一句的牌子。原来我随口说的话,他竟都记在了心里,像把细碎的星光,一颗颗收起来,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铺成了温柔的银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