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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复诊 ...

  •   清晨的诊室少了午后阳光的暖意,消毒水的气味更显清冽。我攥着那张写满字迹的便签站在门口时,他正对着电脑敲键盘,指尖起落间噼啪作响。听见推门声,他头也没抬,依旧是那洪亮又带点不耐烦的调子:“进来,片子带了?”

      我应声上前递过检查单,目光却忍不住往他桌角的病历本瞟——昨天匆忙间没看清名字,此刻光落在电脑屏幕上,“吴赫阵”,原来他叫吴赫阵。我在心里悄悄念了两遍,指尖竟有些发烫,赶紧收回视线攥紧了衣角。

      他接过单子扫了两眼,眉峰又挑起来:“还算准时,没让我等——昨晚熬夜了吧?看你眼下青的,真当自己身体是铁打的?”话里藏着怼人的刺,却伸手接过我的磁共振片贴在阅片灯上,指尖精准落在病灶处,“你这个得做手术,你选个时间吧。”

      没听见我的回答,他抬起头。我盯着他握笔的手发呆,忽然听见他沉声问:“发什么愣?没听清?”我猛地回神,脸颊发烫,支支吾吾说“听清了”,他嗤笑一声:“听清了就说个日期啊!磨磨唧唧的。”

      我被他怼得舌尖发紧,衣角被攥出深深的褶皱,脑子里“手术”和“吴赫阵”搅成一团,半天才嗫嚅:“我听你的安排。”

      他挑眉扫我一眼,笔杆敲了敲桌面,声音亮得晃耳朵:“听我的?我看你是没主意吧。”话虽冲,却低头翻起日程本,指尖划过纸页时顿了顿,“2024年1月2日上午第一台,我9月到12月末休假。1月1日下午就去住院部。”末了把写好的术前告知单推过来,油墨字里都透着他的利落劲儿。

      我盯着单子上的日期,忽然抬头问:“吴教授,手术会疼吗?”叫出姓氏的瞬间,心跳撞得胸腔发慌。

      他收拾单子的手顿了下,眉峰微松却依旧嘴硬:“怕疼早护着身体啊。”末了还是补道,“有麻醉,醒了疼叫护士,我没空应付哭鼻子的。”

      走出诊室时,脸颊还在发烫,“吴赫阵”和2024年1月2日的日期缠在一起,在心里刻得愈发清晰——等冬去春来,手术台旁,会是他握着手术刀护我周全。

      那天之后,时间像被人按了快进键。

      我开始按照他给的注意事项,一条条照着做。晚上不再熬夜,手机也尽量少刷,睡前总忍不住看一眼桌上的术前告知单,那几个被他写得锋利的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1月1日下午,我拎着简单的行李站在住院部门口,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七上八下。办好住院手续,换上病号服,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时,消毒水的味道一下子变得刺鼻起来。

      “紧张?”同病房的阿姨看我一直在整理枕头,忍不住问。

      我勉强笑了笑:“有一点。”

      “怕什么呀,现在医术这么发达,主刀医生是谁?”

      “吴赫阵。”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说出了他的名字。

      阿姨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懂了”的表情:“那你就更不用怕了,他可是我们这儿有名的‘一把刀’,人是凶了点,手却稳得很。”

      “一把刀”三个字在我耳边回响,我却突然不那么害怕了,心里反而生出一点莫名的安心——原来,在别人眼里,他也是这样可靠的存在。

      夜里,走廊的灯忽明忽暗,病房里偶尔传来其他病人的咳嗽声。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握笔的手、敲键盘的声音,还有那句“醒了疼叫护士,我没空应付哭鼻子的”。

      我忍不住在心里小声回了一句:那你也得在啊。

      第二天一大早,护士来给我做术前准备。冰凉的消毒液擦过皮肤,我打了个寒颤,却还是咬牙忍着。被推进手术室的那一刻,我看见走廊的尽头有一抹熟悉的白大褂身影,正低头和别人说着什么。

      是他。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抬起头,目光与我在半空中相撞。那一瞬间,他原本冷硬的表情像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眉峰微微一松,冲我点了点头:“别怕。”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落进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麻醉的味道渐渐弥漫开来,我只记得有人在耳边轻声说:“数到十。”我努力去数,却在数到七的时候,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我先是感觉到一阵钝钝的疼,从身体深处慢慢扩散开来。喉咙干得厉害,嘴唇像被砂纸磨过一样。我费力地眨了眨眼,视线从一片模糊到渐渐清晰。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还有旁边挂着的输液瓶。

      “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偏过头,看见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白大褂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袖子挽到小臂,眼里带着一点疲惫,却仍旧是那副冷静克制的模样。

      “吴……教授。”我哑着嗓子叫他,声音轻得像蚊子。

      他“嗯”了一声,伸手按了按床栏:“感觉怎么样?疼得厉害就说,别硬撑。”

      “有……点疼。”我老实回答。

      他皱了皱眉,像是嫌弃,又像是无奈:“知道疼就好,说明你还活着。”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似乎觉得这话有点过于直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手术很顺利,你命挺大。”

      “命大”两个字,让我突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却死死忍着——他说过,没空应付哭鼻子的。

      “那我……以后是不是就没事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让一缕阳光落在我的被子上:“术后好好恢复,别熬夜,别乱吃东西,按时复查。”说到这里,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要是再把自己折腾进手术室,我可不一定有时间给你做第二次。”

      我盯着那缕阳光,心里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安静。

      “吴教授。”我又叫了他一声。

      “嗯?”他正低头翻着病历夹。

      “谢谢你。”

      他手一顿,抬头看我,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却又很快压了下去:“谢什么?我拿工资的。”

      说完,他像是有些不自在,转身往门口走:“好好休息,护士会来给你换药。”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以后……有什么不舒服,直接来找我。”

      “好。”我用力点头。

      门被轻轻带上,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只留下消毒水的味道,和一点点说不清的暖意。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很幼稚的想法——

      原来,冬去春来,不只是季节在变。

      有人握着手术刀,替你把冬天一点点切开,让春天有机会在你身上重新长出来。

      而我知道,无论以后还会遇到多少难熬的日子,只要想到那个叫“吴赫阵”的名字,和2024年1月2日的那场手术,我就不会再那么害怕。

      因为在我最狼狈、最脆弱的时刻,是他站在手术台旁,护了我一次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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