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败给你》吴我不欢

2、相遇

　　2023年8月15日，比立秋晚了一个星期，夏天却一点要退场的意思都没有。

　　医院门口的梧桐叶被晒得发蔫，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像是要把整个下午拖长。我站在门诊大厅的导诊台前，手里捏着那张挂号单，指腹被纸张边缘磨得有些生疼。

　　“神经外科，三楼，左转。”导诊护士头也不抬地说。

　　我“嗯”了一声，转身往电梯口走。电梯门一开，一股混杂着消毒水和人体气味的凉风扑面而来，我下意识屏住呼吸，却还是被呛得喉咙发紧。

　　三楼的走廊比一楼安静一些，白色的墙壁在灯光下显得有点刺眼。我按着指示牌一路找过去，停在一扇挂着“神经外科门诊”牌子的门前。门是半掩着的，里面隐约传出说话声和椅子挪动的响动。

　　我敲了敲门。

　　“进来。”

　　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带着一点被午后困意磨钝的不耐烦。

　　我推门进去，先看到的是一桌乱七八糟的病历本和检查单，然后才看到桌后的那个人。白大褂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袖口却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他正低头在病历上写着什么，脸圆圆的，带着点不合年纪的婴儿肥，看上去有点憨，却偏偏配着一副凌厉的神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框眼镜，镜片后是一双略显疲惫却很清亮的眼睛。

　　“坐。”他头也没抬，伸手朝对面的椅子指了一下。

　　我走过去坐下，椅子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他终于抬起头，视线从眼镜上方扫过来，在我脸上停了一秒，又落到我手里的挂号单上。

　　“姓名，年龄。”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一点，像是在例行公事。

　　我报上名字和年龄，他“嗯”了一声，在病历上写下几行字，动作干净利落。

　　“哪里不舒服？”他问。

　　我把这段时间的症状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反复的疼痛、偶尔的眩晕、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焦躁。说到一半，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啰嗦，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他听完，没立刻说话，只是伸手按了按我描述的位置，力度比我想象中要重。我忍不住“嘶”了一声，他抬眼看我：“疼？”

　　“有点。”我老实回答。

　　“早干嘛去了？”他低声嘀咕了一句，听不清是在说我还是在说什么别的。

　　他在病历上又写了几行字，然后抬头看着我：“先去做个CT，排除一下器质性病变。”

　　“器质性……什么？”我没反应过来。

　　“就是看看是不是长了东西。”他说得很直白，语气却平淡得像在说“先去拍个片子”。

　　我心里一紧，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很严重吗？”

　　“现在还不知道。”他摘下眼镜，用手指按了按眉心，“先检查，别自己吓自己。”

　　他低头开检查单，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晰。写完，他把单子递给我：“去一楼放射科排队，今天能做。做完把片子拿回来给我看。”

　　“好。”我接过单子，站起身。

　　走到门口，我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重新戴上眼镜，低头继续写病历，像是完全把我忘了。

　　我在放射科门口排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队。走廊里人来人往，哭声、咳嗽声、小孩的吵闹声混在一起，让本来就紧张的心情更乱。轮到我时，医生让我躺在机器上，冰冷的金属贴着后背，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放松。”医生说。

　　机器开始运转，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却止不住地胡思乱想——如果真的长了什么东西怎么办？如果很严重怎么办？如果……

　　检查结束，我从机器上爬下来，腿有点发软。医生说片子要等一会儿才能拿，我便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墙上的电子屏发呆。

　　拿到CT片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束里慢慢飘着。我把片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重要的证据。

　　回到诊室时，他正在看另一位病人的片子。我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那位病人离开后，他抬头看见我：“片子拿来了？”

　　“嗯。”我把片子递过去。

　　他接过片子，对着观片灯看了一会儿，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有问题吗？”我忍不住问。

　　“暂时看不太清楚。”他说，“影像有点模糊，不排除伪影。”

　　“伪影？”

　　“就是可能是机器或者体位造成的干扰。”他解释得很简单，“不能完全排除病变，也不能说一定有问题。”

　　我听懂了前半句，没太听懂后半句，只抓住了一个重点：“那……怎么办？”

　　他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重新看向我：“这样，你去做个磁共振。CT对软组织的分辨率不够，磁共振看得更清楚。”
　　他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重新看向我：“这样，你去做个磁共振。CT对软组织的分辨率不够，磁共振看得更清楚。”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咽了口唾沫：“那……要多久能做上？”

　　“去预约窗口排号。”他低头开始开磁共振的检查单，“尽快做，做完把报告拿来给我看。”

　　他写字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像是对影像的结果不满意，又像是对我的犹豫不耐烦。写完，他把单子递给我：“记住，有问题早点查出来，比什么都强。”

　　“好。”我接过单子，声音有点小。

　　“还有事？”他见我没动，抬头问。

　　“没……没了。”我摇摇头，转身往门口走。

　　手刚碰到门把，身后传来他的声音：“磁共振之前不要戴金属饰品，身上有金属植入物提前跟医生说。”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特意提醒这个，连忙回头：“好，谢谢医生。”

　　他已经重新低头看起了病历，只是摆了摆手：“出去吧。”

　　门在我身后关上，把他的声音和消毒水的味道都关在了里面。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捏着那张磁共振检查单，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既松了一口气——至少CT没直接宣判什么——又更紧张了一些——因为真正的答案还在后面。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闭上眼睛，眼前就是他皱着眉看片子的样子，还有那句“有问题早点查出来，比什么都强”。

　　我并不知道，这只是开始。

　　也不知道，几天后那张磁共振的片子，会把我重新推回他的诊室，推回他的视线里。

　　更不知道，从那一刻起，我的人生会和这个说话冲、脾气臭、却在不经意间提醒我“不要戴金属饰品”的医生，纠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