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归航》三裂卯兔

24、chapter 24 望断天涯路

　　黄木萱眼睛一亮，立刻合上采访本。

　　“真的？那我们下午就去！正好能拍点素材，也能采访下他们跳伞训练的感受。”

　　林以昭点头，朝做菜师傅打听：“他们飞行员也有跳伞训练吗？

　　”那当然！”做菜师傅敲着二郎腿，靠在椅子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瞧着椅子扶手，颇为自豪：“咱基地的飞行员，不管是歼击机还是运输机飞行员，跳伞都是必修的生存技能，可不是随便跳跳的。”

　　黄木萱记下，笑着打趣：“师傅，再厉害，也是那群飞行员的事，您这么骄傲？”

　　做菜师傅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手指停下动作，目光望向食堂窗外，望向远处训练场的方向，语气也软了下来：“姑娘，你这话就外行了。我在这奉元基地做了整整十五年饭，从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做到现在两鬓带霜，这群飞行员，我看着他们来，看着他们成长，比看着我自家娃还亲。”

　　他抬手摸了摸椅子扶手，那上面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早年我刚来的时候，陆队长他们都还都是刚入队的小伙子，二十来岁，满脸青涩，训练完了就往食堂跑，一个个饿得狼吞虎咽，喊我一声张师傅，声音亮得能掀了食堂的顶。那时候他们练跳伞，经常摔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却从来不说苦，每次来打饭，还笑着跟我说‘张师傅，多给点肉，补充体力，下次跳伞准能拿第一’。”

　　说着，张师傅眼神黯淡下来：“有的孩子，没那么幸运，有时候是飞着上去的，却是摔在地上，再也没能来我这食堂打一口热饭。”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他们是守护咱天空的人，是拿命在训练、在守护家国。我做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就想着把饭做好，让他们训练完了，能吃上一口热乎饭菜，补充好体力，平平安安地完成每一次训练，平平安安地从天上下来。他们飞得稳、练得好，能平平安安的，我就觉得，我这张师傅，称职。”

　　-
　　下午的奉元基地训练场，阳光起初还算明朗，远处的山脉轮廓清晰，风也不大，正是适合跳伞的好天气。

　　陆听巡他们已经换好了衣服，深蓝色的服装衬得他们身姿挺拔。

　　衣料被风鼓起，勾勒出利落紧实的肩线与腰线。他理了理装备，指节分明，动作利落，阳光落在他的侧脸，把下颌线映得锋利明亮。

　　陆求安站在最前面，他的队员列队而立，身姿如松，眼神齐刷刷望向停机坪的方向。

　　空气里混着机油、青草与阳光的味道，风掠过训练场，卷起他们衣角，也卷着一股蓄势待发的锐气。

　　风正好，天正好，人正好，此刻的他们，正配得上这一片开阔天地。

　　黄木萱举着相机，对准训练场中央的队员们，快门声不停，林以昭则在一旁拿着笔记本，偶尔记录下队员们的状态，时不时和身边的教官聊两句，了解训练的具体科目。

　　陆求安望了一眼这边，大声对队员们道：“都不是第一次跳伞了，注意事项我再强调一遍。注意编队间距，检查伞具，着陆时屈膝缓冲，记住应急预案，无论出现什么情况，保持冷静！”

　　叮嘱完，陆求安走到陆听巡身旁，放低声音：“陆听巡，你个子高，飞机弹射时危险系数更高，所以，跳伞训练一定要特别注意。”

　　“我明白。”陆听巡点头。

　　陆听巡似乎察觉到了林以昭的目光，抬眼望过来，微微颔首示意。

　　不多时，运输机缓缓上升，飞向预定好的跳伞地点。

　　“好了，先去指挥中心那边休息会儿吧，他们回来还要点时间。”秦云巷站在两人旁边，两只手挡在眼睛上面，抬头看着运输机离开的方向：“他们跳伞的时候，我们在地面上看不太清楚，在哪里落地，我们也不知道。”

　　林以昭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问：“只能等他们自己回来？”

　　“没错。他们从飞机上跳下来之后，我们就只能等了。”秦云巷指着不远处，“所谓设定的落地点，不过是最理想化状态下的结果。”

　　秦云巷叹了口气：“风说变就变，哪怕是微风，也可能把伞吹偏几百米，运气差些，落到半山腰的灌木丛里，还要花些时间清理障碍、调整方向才能归队。”

　　他们已经飞远了。

　　林以昭还仰着头。

　　风灌进领口，凉意顺着脊背往下走，走到某个地方停住，像一颗石头落进深井，半天听不见响。

　　她恍然意识到，天是很高的，高到一个人进去了，就再也看不见。

　　没来奉元之前，在她的想象里，陆听巡在奉元的日子，不过是起飞，再降落。

　　天与地之间那条线，就是他的全部。飞上去，落下来；再飞上去，再落下来。日复一日，像钟摆，像潮汐，像这世上所有周而复始的事物。

　　风更大了一些。沙粒打在脸上，有点疼。她没动。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旧事。

　　飞机飞起来嗡嗡响，铁皮蒙布，手摇起落架。

　　那些人飞走了，有些回来了，有些没有。

　　老人们说着说着就不说了，眯着眼睛望着天，望着望着就睡着了。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站在这儿，忽然懂了。

　　他们望的不是天，是天上那个看不见的缝，人进去了，就再也没出来的缝。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抬手拢了拢，指尖碰到额头，凉的。

　　她忽然想起一个词：望断。

　　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也许是哪本书里，也许是哪个人随口说的。

　　望断天涯路。

　　她没去过天涯，不知道那是多远。

　　但此刻站着，望着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天，她觉得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望到不能再望，望到眼睛酸了、脖子僵了，还是什么都望不见，那就是望断。

　　“不用太担心，跳伞训练他们隔三岔五就要来一遍，已经很熟练了。”

　　熟练但不代表不会出意外……可担心也没用。林以昭默默叹气。

　　可就在这时，天色骤变。

　　方才还晴空万里，转瞬之间，乌云压顶而来。

　　狂风陡然加剧，卷起黄沙扑面而来。

　　“为什么突然会这样……”

　　“低空风切变，说来说来。”旁边不知谁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见惯不怪的沉闷，却也带着压不住的焦躁，“十月下旬，冷暖空气在山顶上顶牛，北边冷、南边暖，一撞就容易起低空乱流和风切变，奉元这片首当其冲。刚才看着还晴，翻个脸就是狂风雷暴。”

　　话音还没落，指挥台那边就炸了。

　　“陆听巡！李枫！收到请回答！收到请回答！”

　　对讲机里只有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往外漏。

　　“雷达信号丢失！两人同时丢失！”

　　林以昭的脑子嗡地一下。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指挥台瞬间乱作一团，上报情况的、联系医护的、组织救援的，声音叠着声音，警报里混着喊话，喊话里混着电流的刺啦声。

　　“他们往哪个方向飞了？许平他们看见了没？”

　　“许平说风太大，又有风沙，看不清，只知道往山那头飞过去了。”

　　“直升机、搜救队，都给我备好，继续呼叫他们！”指挥搜救的人扶着额头，就近靠在柜门上，嘴里念叨着：“这俩都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好苗子，万一出事了该怎么向上头交代啊……”

　　林以昭站在原地。

　　她看见有人拎着应急灯从跟前跑过去，看见救援车的尾灯在尘土里一晃，拐过营房的拐角就不见了。

　　她看见指挥台那边的窗户里人影晃动，映在玻璃上，模糊又急促，像皮影戏里的影子，被谁的手胡乱扯着。

　　她看见风向袋被风扯成一条直线，绷得紧紧的，随时要断掉的样子。

　　“秦云巷，走，开车！”指挥部的人朝秦云巷这边喊。

　　秦云巷来不及安慰林以昭，只说了句让她们在基地等消息，就冲过去了。

　　秦云巷已经把车开出来了。越野卡车，后斗能坐七八个人，这会儿已经跳上去好几个，全是搜救队的，背着装备，挤成一团。

　　车轮卷起的尘土扑过来。她没躲，就那么站着，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黄尘里一晃，拐过营房的拐角，看不见了。风把那点红光吹散了，吹成一片模糊的晕，然后什么都没了。

　　她应该去的。

　　这个念头从心里冒出来，清清楚楚。可她没动。

　　奉元刚建站那会儿，条件比现在差得远。

　　飞机是缴获的、接收的，修修补补接着飞。伞具是国外高价买来的老货，叠伞全靠手工。气象预报就靠老飞行员抬头看天，看云看风看天色，看出来什么算什么。那几年走的人，有的连名字都没留下来。

　　她读过那些档案。

　　薄薄的一页纸，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执行任务途中，因天气突变，失联。搜救无果。后面就没了。没有照片，没有细节，没有家属的眼泪，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句号。

　　那些人的面孔她没见过，名字念出来也陌生，可每一次读到，心里都会钝钝地疼一下。

　　后来听长辈们说起过更早的事。

　　六七十年前，山这边摔过一架，人找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张没发出去的电报。那半张纸被风干了，字迹模糊，只能认出两个字：平安。

　　那两个字是写给谁的，没人知道。那个人飞了多久，等了多久，最后落在这片山里，也没人知道。只知道那两个字他一直攥着，攥到最后一刻。

　　她听过太多这样的故事了。听的时候只觉得远，觉得那是另一个年代的事，隔着几十年的光阴，隔着发黄的纸页和模糊的口述，和她没关系。

　　可现在它们忽然近了。

　　像风里的沙，看不见，却能感觉到。

　　那些名字，那些面孔，那些没有回来的飞机，忽然都活过来了，挤在她脑子里，晃来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