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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chapter 25 先跳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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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伞后被山洪冲走的那个,训练时误入云层再也没出来的那个,明明跳下来了、却挂在悬崖上的那个……那些人她一个都不认识,可此刻她站在这儿,好像都认识了一遍。
他们最后的那一眼,看见的是什么?是天?是山?还是某个站在这儿等他们回来的人?
风更大了。
沙子打在脸上,有点疼。
她眯起眼睛,望着秦云巷离开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灰扑扑的天,和更灰的山。
她想起很久以前听过的一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也不知道说的是谁。
那人说,飞上去之前,总觉得天是蓝的,云是白的,风是软的。飞上去之后才知道,天不是蓝的,是灰的。云不是白的,是冷的。风不是软的,是刀子。
那人是活着回来的。
可活着回来的人,眼睛里也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种东西她见过。陆听巡的眼睛里也有,平时不明显,偶尔会漏出来一点,像今天起飞前看她那一眼,很短,短到来不及说什么,可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她当时没看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那是见过天灰、云冷、风如刀的人才有的眼神。
她站在风里,站了很久,脚底下像生了根。
那些她从未见过的人、从未经历的事,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从过去一直牵到现在,牵在她心上,把她钉在原地。
她想去找他,她又怕找到的不是他站着走出来的样子,而是那些故事里写的样子。
薄薄的一页纸,一个句号,一句“失联”,一句“搜救无果”。
那些故事她读了太多遍,每一遍都觉得远。现在它们忽然近了,近得她能感觉到风里的呼吸。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抬手拢了拢,指尖碰到额头,凉的。那凉意顺着指尖往下走,走到心口,停住了。
她想起那两个字:平安。
那个人攥着它飞到最后一刻。
他不知道有没有人收到,不知道有没有人等得到,可他攥着。攥着,飞着,落进这片山里。
林以昭抬起头,望着那片山。
灰的,沉的,什么都看不清。
可她知道他就在那里。在那片灰和沉里,在那个她看不见的地方,飞着,落着,攥着他自己的那两个字。
风还在刮。她脚边的枯叶打着旋,转了一圈,又一圈。
像她一样,原地打转,踏不出去一步。
“我们也去。”
声音从旁边传来,是黄木萱。
“我们接受过野外生存训练。”黄木萱转向指挥台那边,“以昭在学校的时候接受过训练,我在X——你们应该知道,也接受过专业的训练。带上我们,多两个人手。”
指挥台那边的人愣了一下,目光在她们身上扫过。风把他们桌上的纸吹得哗哗响,有人在喊什么,电话铃声刺啦刺啦地响,第二辆越野皮卡开了过来。
那人只犹豫了两秒,一挥手:“上车!”
林以昭已经跑了出去。
救援的越野皮卡开得很快,开在去山那边的凹凸不平的路上,颠得厉害,手抓不住栏杆,只能靠腿顶着。
林以昭把自己卡在角落里,看着奉元基地在身后越缩越小,变成一个模糊的灰点。
她看着前方那片山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像一堵墙横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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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山里的树叶还没落尽,黄的红的夹杂着,远远看过去一片斑斓。
那颜色底下,藏着沟壑,断崖,灌木丛生的陡坡,没有人走的路。
救援车在一条土路尽头刹住。
前头没路了。
“下车!徒步进山!”
林以昭跟着前面的人往山里走,脚下是松软的落叶,踩上去发不出声音。树越来越密,天光被遮住大半,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还是下午,这里已经像黄昏。
对讲机里刺啦刺啦地响,偶尔蹦出几个字,听不真切。
有人在前头喊:“保持队形!两人一组,间隔不要超过二十米!”
她和黄木萱都不是专业的救援人员,被分成了两组。她跟陆求安一组。
林子太密了,看不见天,只能看见头顶交错的枝桠。
“以昭,对不起。”
林以昭抬头。
陆求安走在前面,没回头,背影被树影切成一块一块的,忽明忽暗。
“什么?”林以昭觉得他这句对不起来得奇怪。
“先跳伞的,应该是我。”陆求安低着头,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陆求安:“如果我先跳,风起时,陆听巡也会叫停这次跳伞训练的。”
也是在山脚下和陆求安他们会合后,她才知道,这次跳伞训练,就跳了两个人——陆听巡和李枫。
他们刚往下跳,风就刮起来了。
林以昭摇头,没说话。
她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决策的。但无论如何,这声对不起,都不该是说给她听。
“你先跳伞,会没事吗?”林以昭问。
陆求安身体一僵,缓缓抬起头。
他像是在跟林以昭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比他们熟悉这里的气流,比他们更清楚什么时候该开伞,什么时候该调整姿态。要是我先跳,就算风突然起来,我也能稳住,陆听巡看到我没事,或许还会再等等,但他不会让李枫跟着冒险。李枫跳伞一直是短板。”
陆求安的声音低了些:“陆听巡是看到李枫往这边来了,才跟过来的。”
他转过身,背对着,侧脸的轮廓冷硬又柔和,树影落在他的下颌线,投出浅浅的阴影。
“其实是因为……我不服气。”
“不服气?”林以昭不懂。
陆求安是大队长,陆听巡只是一个还在高训阶段的学员。他为什么不服气?
陆求安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从扶余到奉元,陆听巡都是这些年最优秀的一个,没有人比得过他。所以,上面破例,允许他留在一线,允许他飞歼击机。”
“我想,他个子高,弹射跳伞的时候,还能游刃有余吗?如果将来到了那一步,他弹射跳伞训练不足,机舱里空间又窄,他能不能顺利出来?我怕他实战里一慌,反应慢半拍,脑袋磕在舱盖上,伞绳没及时拉开,或者开伞高度不够……所以在这些环节,我都让他先上,只是我没想到……”
没想到会突然出现风切变。
没想到,在这个优先自保的情况下,陆听巡偏偏选择跟在李枫后面,跟他往同一个方向飞。
“陆听巡平时看着没什么情绪,可实际上重情重义得很,责任心又过重。李枫先跳,他跟在后面,担心李枫出事,才跟了上去。”陆求安垂着眼眸,“我算了他的身高、他的训练、他的弹射安全,却没算到,他最不怕的,是拿自己的命,去保别人的命。”
晚风卷着树叶的沙沙声,衬得周遭愈发安静。
陆求安的目光落在远处漆黑的山峦上,像是在眺望跳伞的方向,又像是在凝视着什么遥不可及的过往。
陆求安抬手,揉了揉眉心:“我该先跳的,不管怎么样,都该是我。”
“这些,你该留着说给陆听巡和李枫,而不是我。”林以昭看着前面的路,脸上没什么表情。
陆求安一滞,闻声回头,苦涩一笑:“陆听巡跟我说过一件事。”
林以昭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陆求安:“大队长给学员做心理疏导是传统。初训那阵子,也是我带他们。我看他心情不怎么好,就多问了两句。他说,他有一个喜欢的女孩儿,可是他害怕自己不能给她未来,不能承诺她一辈子,所以一直没有迈出第一步。”
他侧头看她:“你来那天,我才确认,他说的是你。”
陆求安语气苦涩:“他的顾虑,我明白。我们开飞机的,现在穿着飞行服上跑道,过会儿能不能平安下来,谁也说不准。连自己的命都攥在天上,哪敢轻易耽误别人。”
她垂眸,看着自己落在地面上的影子,被树影揉得支离破碎。
她一直都知道,于陆听巡而言,她是唯一。
可她不敢。
她见过太多等待,绝望,和落寞。
林家,她是目前为止的最后一代。
她的叔叔、小姑,她的爷爷们,她的太爷爷们……都是飞行员。从螺旋桨战机,到喷气式歼击机,林家的男人和女人,好像天生就与蓝天绑定,也天生就与离别绑定。
她没有见过太爷爷。只听爷爷他们说过,太爷爷当年是最早一批飞行员。某天飞出去了,就失了音讯。
那时候,太奶奶才二十出头,抱着还在襁褓里的爷爷,从青丝等成了白发,到死都没能等到太爷爷的一句归期。
爷爷也是飞行员,飞了一辈子轰炸机。她小时候总看见奶奶坐在窗边,望着天空发呆,只要听到飞机的轰鸣声,就会猛地站起身,直到确认不是爷爷的战机,才会落寞地坐下,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还有她的叔叔,比爷爷更执拗,飞的也是歼击机,和陆听巡一样,年轻、勇猛,眼里有不服输的劲。
在她十岁那年,叔叔执行低空突防任务,遭遇极端天气,战机失控坠毁,连弹射跳伞的机会都没有。那天,婶婶站在机场的跑道上,从日出等到日落,可最后,只等来了一只装着遗物的盒子。
她的父亲是“欺师灭祖”的一个。他背离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责任,没有当飞行员。也正因为如此,她的父母得以携手至今。
她的父亲仍然尊敬飞行员,但不允许她未来的另一半是飞行员。
她也因为林家的过去,不敢接受另一半的飞行员。
“我看不见他的承诺,也给不了自己一个坚定的理由。”
她怕他哪天出了意外,他们连一句像样的告白都没有。
她怕守着一份没有未来的感情,最后只剩下一场空。
她更怕,她会成为他的牵挂,让他在执行任务时分心,影响他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