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批与她的解药》渊烬鸦

6、临时营地

　　沈无相在药效和高烧的双重作用下沉入无梦的睡眠。

　　醒来时，首先感知到的是温度——不再是雨林的湿热，而是干燥的温暖。她睁开眼，看见墨绿色的帐篷顶，和从缝隙透进来的、被过滤成柔和的午后光线。

　　身下是充气防潮垫，身上盖着一条深灰色的羊毛毯。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某种草药清苦的气息。

　　她立刻清醒，右手不动声色地摸向腰间——匕首还在。绷带被重新包扎过，伤口处的剧痛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的麻木感。高烧退了，虽然头还有些昏沉。

　　帐篷很小，单人规格。除了她躺的位置，其余空间被各种物品占据：折叠式地质桌、标本箱、几摞用防水袋封装的文件图纸、还有一套简易的化学分析仪器。

　　沈无相缓缓坐起，羊毛毯滑落。她发现自己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明显是男款，袖子长出许多，布料上有淡淡的皂角香。她自己的衣服被洗净晾在帐篷角落的绳上，血迹已处理过，但破损处依然明显。

　　帐篷外传来规律的敲击声。

　　她掀开门帘。

　　陆知行背对着她坐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面前摊开着几张地质图纸，手里拿着放大镜和记录本。旁边的小型酒精灯上架着一个不锈钢水杯，水已烧开，冒着细白的水汽。

　　他听见动静，回过头。

　　“醒了？”他放下放大镜，端起水杯，用另一个杯子来回倾倒降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沈无相的声音仍有些哑，“谢谢你的衣服。”

　　“不客气。”陆知行将降温后的水递给她，“补充水分。”

　　沈无相接过杯子，没有立刻喝。她看着杯口袅袅升起的热气，又看向陆知行。

　　他迎着她的目光，似乎明白了什么。伸手拿过水杯，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重新递还给她。

　　“水里加了电解质粉和少量葡萄糖，有助于恢复体力。”他解释，语气里没有因被怀疑而产生的不悦，只是平淡地陈述。

　　沈无相接过杯子，这次喝了一小口。微咸带甜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确实舒服许多。

　　“我睡了多久？”

　　“大概六小时。”陆知行看了眼腕上的登山表，“现在是下午两点。伤口我重新清创过，感染控制住了，但你需要继续用抗生素。”

　　沈无相点点头，目光扫过他的工作台。摊开的图纸上是复杂的地质剖面图，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着岩层、断层、矿脉走向。图纸边缘有手写的标注，字迹工整有力，用的是英文和中文混合的专业术语。

　　她的目光在其中一张图上停留了片刻。

　　那是一张局部放大图，标注着“疑似稀有伴生矿脉——需进一步采样验证”。图纸一角，有一个极小的符号标记：三个同心圆，中间一个点。

　　很眼熟。

　　“你对地质感兴趣？”陆知行问。

　　沈无相收回目光：“略有了解。你做的是什么研究？”

　　“缅北高黎贡山南麓的稀有矿物分布。”陆知行指向图纸，“这一带有全世界最复杂的板块挤压带，形成了特殊的地质条件。理论上可能存在一些……教科书上还没有命名的矿物。”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种纯粹的、学者式的好奇。这种神情沈无相在很多顶尖专家脸上见过——当她出资赞助他们的研究时。

　　“只是为了学术？”她问。

　　陆知行笑了，笑容很淡，但眼角的细纹舒展了一些：“不然呢？为了挖矿发财？”他摇摇头，“这里的矿产确实值钱，但开采成本太高，而且……”他顿了顿，“有些东西，埋在地下比挖出来更有价值。”

　　沈无相沉默地喝着水。帐篷旁堆着几个打开的标本箱，里面是用棉纸包裹的岩石样本。她看见其中一块被小心标记的标本，深灰色基岩中嵌着细小的、闪烁着幽蓝光泽的晶体。

　　“那是什么？”她问。

　　陆知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起身从标本箱里取出那块石头，递给她：“暂时叫它‘深蓝辉石’，一种含铼和铱的硅酸盐矿物。理论上，它的晶体结构不应该这么稳定，但大自然总是超出我们的模型。”

　　沈无相接过标本。石头比她想象的重，触感冰凉。那些蓝色晶体在光线下变换着深浅，像被封存的深海。

　　“很美。”她说。

　　“也很危险。”陆知行补充，“这种矿物的放射性略高于本底值，长期接触对身体不好。所以样本都要特殊封装。”

　　他将标本放回箱子，重新封装好。

　　沈无相的目光再次落回图纸上那个同心圆标记。她确定在哪里见过类似的符号，但一时想不起具体情境。

　　“你一个人在这里工作？”她问，看似随意。

　　“项目组有六个人，分三个区域采样。”陆知行坐回岩石上，继续整理图纸，“我负责这片谷地。他们每隔三天会到预定点汇合交换样本和数据。”他抬头看她，“下次汇合是后天下午。”

　　潜台词是：她最多只能在这里待到后天。

　　沈无相听懂了。她喝完杯中的水，将杯子递还：“谢谢。”

　　“不客气。”陆知行接过杯子，又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你失血不少，多喝点。我煮了点粥，一会儿就好。”

　　他指指酒精灯旁的小锅，里面煮着米粥，混着切碎的野菜和肉干。

　　沈无相看着这个在雨林深处煮粥的男人，看着他在专业学者和野外生存者之间无缝切换的姿态，心里那点戒备像晨雾一样，开始缓慢地消散。

　　不是因为信任。

　　而是因为，在她三十年的人生里，从未见过如此……不违和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