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批与她的解药》渊烬鸦

5、“别动，你中枪了”

　　沈无相没有回答。

　　她的右手仍按在匕首柄上，身体保持戒备姿态，尽管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要倒下。多年在生死边缘练就的本能让她无法信任任何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尤其是在这种地方。

　　男人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他将地质锤插回腰间的工具套，从脚边的背包里取出一个绿色的急救箱——不是常见的民用款，而是军用规格的硬壳急救箱，边角有磨损，但保养得很好。

　　他朝她走来，步伐平稳，没有攻击性。

　　“别动。”他说，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蹲下身，将急救箱放在地上打开，“让我看看伤口。”

　　沈无相仍盯着他，声音因高烧而嘶哑：“你是谁？”

　　“陆知行。”男人回答得很自然，同时从急救箱里取出无菌手套戴上，“燕京大学地质系的，在这里做野外采样。你呢？”

　　问题抛回来了，但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

　　沈无相的大脑飞速运转。燕京大学地质系——这个信息与三天前那份初步报告中的某个名字重合了。但眼前这个人，与报告中那张证件照上温文尔雅的教授形象，似乎有微妙的差别。

　　证件照里的陆知行穿着西装，笑容标准；而眼前这个人，白衬衫沾着泥，眼神里有种置身事外的疏离感。

　　“过路的。”她最终给出一个模糊的答案。

　　陆知行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点了点头。他指了指她的肩膀：“枪伤？”

　　沈无相瞳孔微缩。

　　“擦伤边缘有灼烧痕迹，绷带上的渗血形态也不像利器伤。”陆知行语气平淡，像在课堂上讲解知识点，“而且如果是野兽或普通外伤，你不会烧成这样——伤口感染了，体温至少39度以上。”

　　他说着，从急救箱里取出一支红外体温计，对着她的额头测了一下。

　　“39.8。”他读出数字，眉头皱得更深，“你需要清创和抗生素，否则撑不过今晚。”

　　沈无相仍在判断。这个男人的观察力和专业知识超出了普通学者范畴，但他处理伤口的手法确实专业——戴手套的姿势、取用具的顺序，都符合军用医疗规范。

　　“你是医生？”她问。

　　“地质学家。”陆知行已经准备好碘伏、镊子和手术刀片，“但在野外工作，基本的急救都得会。”

　　他抬眼看她：“我要剪开你的衣服处理伤口。可以吗？”

　　礼貌的询问，但眼神里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

　　沈无相沉默片刻，松开了按着匕首的手。这是赌博，但她现在别无选择——高烧和感染正在迅速消耗她最后的体力。

　　陆知行得到默许，用医用剪刀小心剪开她肩部浸血的衣料。伤口暴露出来：一道约五厘米长的撕裂伤，边缘红肿化脓，深处还能看见残留的弹片碎屑。

　　“弹片没取干净。”陆知行说，语气里没有评判，只是陈述事实，“忍着点。”

　　他从急救箱里取出一小支局部麻醉剂，注射在伤口周围。然后拿起镊子和手术刀，开始清理腐肉和碎屑。

　　整个过程，沈无相一声没吭。

　　她看着陆知行的侧脸。他操作时极其专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呼吸平稳。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汗水从他额角滑下，他没去擦。

　　那种“干净”的感觉又来了。不是指外表，而是他处理这件事的方式——不问来历，不问缘由，只是专注地解决眼前这个“人受伤了”的问题。

　　在她所来自的那个世界，每一个行为背后都标着价码，每一个问题都藏着算计。而这个人，似乎活在另一套规则里。

　　“好了。”陆知行放下镊子，将最后一块碎屑扔进随身携带的医疗废物袋。他给伤口敷上抗生素药膏，用无菌敷料包扎，手法熟练利落。

　　“我给你打一针广谱抗生素。”他拿出注射器和药瓶，“然后你需要休息和补水。我的营地离这里不远，有干净的水和帐篷。”

　　沈无相看着他手中的注射器，针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为什么帮我？”她问。

　　陆知行正在抽取药液，闻言动作顿了顿。他抬眼看她，眼神依然平静：“因为你受伤了，而我能处理。这个理由够吗？”

　　不够。在沈无相的世界里，这个理由远远不够。

　　但她没有说出口。

　　陆知行将药液推入她未受伤的左臂三角肌。刺痛感传来，沈无相闭了闭眼。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陆知行似乎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然后摇摇头：“不用。能走吗？”

　　沈无相尝试站起来，但高烧让双腿发软。陆知行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他的手掌干燥温暖，力度适中。

　　“靠着我。”他说，将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营地就在前面，两百米。”

　　他们开始缓慢移动。沈无相半靠在陆知行身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味道——岩石粉尘、雨林湿气，还有一种类似薄荷的清爽气息。

　　“你的同伴呢？”陆知行忽然问。

　　沈无相身体一僵。

　　“我听到直升机爆炸。”陆知行补充，语气依然平淡，“昨天傍晚，东南方向。是你们的飞机吗？”

　　沈无相没有回答。

　　陆知行也没再追问。他只是调整了一下支撑她的姿势，让她走得更稳些。

　　前方，雨林豁然开朗，露出一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一顶墨绿色的单人帐篷支在那里，旁边堆着地质样本箱、仪器，还有一个小型太阳能充电板。

　　帐篷旁，一把地质锤随意地插在泥土里，锤头反射着晨光。

　　“到了。”陆知行说。

　　沈无相看着那把地质锤，忽然想起佛珠断裂时，一百零八颗木珠散落雨中的画面。

　　一个破碎，一个完整。

　　一个染血，一个干净。

　　她闭上眼睛，任由最后的意识被高烧吞噬。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她听见陆知行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睡吧。这里很安全。”